红星轧钢厂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泛黄的木地板被皮鞋底踩出了一道道发黑的凹槽。
屋里门窗闭得死紧。浓郁的“大前门”烟草味在憋闷的空气中发酵。呛得人嗓子眼直发干。
杨厂长捏着半截烟屁股。指尖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
他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砸在办公桌上。磕出“当当”两声脆响。
“老孙这退二线的申请，批得太仓促了。”杨厂长眉头拧成个川字，呼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气。
“保卫科管着咱们厂一万多张嘴的治安。没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狠角儿。底下那帮盲流非把车间房顶掀了不可！”
李副厂长陷在角落那张破了一块皮的绿沙发里。
他两只胖手捧着个印着红双喜的保温杯。小拇指还悠哉地悬在半空打着节拍。
这胖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前两天贺镇山走他的后勤账目，弄进来那十头大肥猪，把他个人的小金库喂得肥得流油。
这种手里有硬渠道、下手又狠辣的年轻人。必须死死绑在自己这艘船上。
“厂长。这事儿……咳，依我看呐。”李副厂长撇了撇厚嘴唇，故意拖长了音调。
“不用费那个劲往上头打报告要人。咱们厂内部提拔就行。”
杨厂长撩起满是血丝的眼皮扫过去：“你指望贺镇山？”
“那小子是前线退下来的。那一身功夫你不是没见过。”李副厂长挪了挪肥硕的屁股。底下的弹簧发出濒死的吱呀声。
“可他下手没个轻重！贾东旭违规操作废了，傻柱吃巴豆窜稀拉裤裆。前两天还把个半大孩子的腿给敲折了。让他当正科长，厂里以后不得天天见血？”杨厂长把烟头狠狠按在玻璃烟灰缸里。滋啦一声。
李副厂长乐了。脸上的横肉瞬间挤成一团。
“您糊涂啊老杨。现在车间里偷废钢、顺黄铜零件的耗子还少吗？”
他压低嗓门。身子往前凑了凑。
“用狠人，治乱局。贺镇山身上那股子活阎王的气场，只要往大门岗亭一站。谁还敢往裤裆里塞公家的铁疙瘩？”
杨厂长盯着桌上那份空白的红头文件。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吭声。
……
二车间。震耳欲聋的锻压机轰鸣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空气里飘着散不开的刺鼻机油味。混杂着铁皮摩擦产生的高温焦糊味。
贺镇山穿行在错综复杂的机床中间。新发的深蓝色保卫干事制服绷在身上，勾勒出岩石般硬挺的肩线。
腰间那根牛皮武装带勒得死紧。
赵大山攥着半根发黑的橡胶棍。缩着脖子跟在后头东张西望。
“队、队长。那啥……昨儿夜班，三组那边又报少了几十斤黄铜渣子。”
赵大山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压低声音嘟囔：“刘海中那老瘪犊子都被您发配去扫旱厕了。这咋还有人敢顶风作案呢。”
旁边的麻杆搓着冻僵的手指头。粗糙的掌心全是老茧。
“操。这帮孙子掉钱眼儿里了。真当咱们二中队是泥捏的摆设。”麻杆扭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贺镇山停住脚步。厚重的皮鞋底碾在几块碎铁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刚要张嘴。走廊尽头跌跌撞撞跑过来个人影。
厂办的刘干事跑得满头大汗。军大衣的扣子都跑崩掉了一颗。
“贺……呼呼……贺队长！”刘干事一把扶住车间的大铁门，大口喘着混着白雾的粗气。
“快！杨厂长、李副厂长都在三楼开会呢。让您立马过去一趟！”
……
三楼办公室那扇包着隔音海绵的木门被推开。
贺镇山迈过高门槛。脚步沉稳。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音。
他冷眼扫过满屋子呛人的烟雾。目光在李副厂长那张笑开花的胖脸上停顿了半秒。
“厂长。李副厂长。贺镇山报到。”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杨厂长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润了润被烟熏干的嗓子。
他把桌上那份刚刚盖上鲜红大印的文件，顺着光洁的桌面推了过去。
纸张摩擦着木纹，发出沙沙的响动。
“小贺。孙科长身子骨熬不住了，提前办了病退。”杨厂长死死盯着贺镇山的眼睛，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一丝狂喜。
没有。什么都没有。对方那双深邃的黑眸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厂党委刚才开会定下来了。破格提拔。”
杨厂长干咳了一声：“从今天起。你就是保卫科正科长。行政级别提十八级。每个月工资……八十七块五。”
旁边的李副厂长赶紧接茬，胖手用力拍了拍沙发扶手。
“贺老弟！哦不……瞧我这嘴，贺科长！往后这厂里上万人的安生日子，可全砸你肩膀上了。后勤那头……咱哥俩抽空多碰碰头啊。”
贺镇山走上前。粗糙的指尖捏住那张薄薄的公文纸。
纸面上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浓烈油墨味。
八十七块五。在这个大白菜只要两分钱一斤的年头。这笔巨款足以让95号院里那些禽兽眼红到当场吐血。
他没有说那些溜须拍马表决心的客套话。
双脚猛地一并。“啪”的一声脆响。
右臂扬起。手掌边缘紧贴着制服大檐帽的边缘。回了一个干净利落、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礼。
转身。推门。走人。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
过道里。裹挟着冰碴子的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往里猛灌。
赵大山和麻杆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掉漆的暖气片上，拿指甲抠着墙上的白灰。
门一开。贺镇山大步走出来。
他身上的气场似乎比刚才在车间里更冷厉了几分。
手里那张捏成卷的红头文件，白纸红章。在昏暗的走廊里刺眼得很。
赵大山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白灰在裤腿上胡乱蹭了两下。
“队、队长？咋了这是……杨厂长骂您了？”赵大山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眼神发虚。
麻杆也紧张地攥紧了橡胶棍：“是不是为了贾东旭那残废的事儿找茬？大不了兄弟们替您扛了！”
贺镇山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俩满脸紧张的跟班。嘴角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抬起手，把那份红头文件“啪”地一下拍在赵大山的胸口上。
“瞎叫什么。以后改口。”
贺镇山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黄铜风纪扣。金属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叫科长。顺便去通知易中海那老东西，带上他那两千块钱存款的票据，来我新收拾出来的独立办公室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