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说“过两天来结账”，第三天下午果然来了。
沈清月正在代售点整理货架，何秀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往矮柜上一放：“卖完了，来结账。”
沈清月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货已经出完了，她拿出账本翻到记录那一页，算了算：大发夹二十只，一毛二一只，两块四；小发夹十只，八分一只，八毛；发绳五把，两毛五一把，一块两毛五。总共四块四毛五。
“你舅那边卖了多少？”沈清月问。
何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四块四毛五放在柜台上，然后说：“大发夹他卖两毛，小的一毛五，发绳五毛，三天全出完了，我舅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多拿点，大发夹再加三十只，小发夹二十只，发绳十把。”
沈清月把钱收好，没急着应，三天出完三十五只发夹，这个速度比她代售点快，说明后门那个位置确实好，人流量比她想的还大。
“货可以给你，但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沈清月把账本合上，看着何秀兰，“你舅那个摊子，只卖发夹发绳，品类太单一，我这边还有头花和包，你要不要一起拿过去卖？”
何秀兰没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货架上的头花，珠子款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素色款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拿起一只珠子款翻了翻：“这个我舅那边没卖过，不知道好不好走。”
“你先拿五只回去试，卖不动退给我，卖动了下次一起结。”沈清月说。
何秀兰想了想，点了点头，沈清月给她数了五只珠子款头花，一只定价三毛，供货价两毛五，又从货架上拿了两只素色款搭着给她，“这两种你也试试，卖得好的话后面我多给你配。”
何秀兰把货装进布袋，临走前问了一句：“头花你这边一个月能出多少？”
“看款式。”沈清月没报实数，“珠子款走得快，素色款慢一些，你那边如果能稳定出，我这边可以给你留货。”
何秀兰没再多问，拎着袋子走了。
方小燕从外面回来，正好在门口碰上何秀兰出去，进来就问：“她又拿货了？”
“拿了发夹发绳，还带了五只头花去试。”沈清月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记。
方小燕坐到旁边，看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说头花不走后门那条线吗？”
“之前是之前。”沈清月没抬头，“她舅那个位置比我想的好，三天出三十多只发夹，头花要是也能走这个量，我这边就不用光靠代售点零售了。”
方小燕想了想，没再说什么，翻开自己的书看起来。
接下来几天，沈清月把重心放在了补货上，周晓芸下次来还有半个多月，发夹发绳的库存撑不到那时候，她算了算账，代售点这几天发夹卖得比之前慢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何秀兰那边分走了一部分客源，但总体出货量是涨的，代售点和后门摊子加起来，比之前单靠代售点多出将近一倍。
她给周晓芸写了封信，把下次要带的货提前定了：发夹十五斤，发绳八斤，镜子暂时不用，另外问问上海那边有没有那种带香味的橡皮擦，京市学生用得多，如果价格合适可以带一批试试。
信寄出去之后，她坐在桌边把这几天的账重新理了一遍，头花那边大院按月寄，数量稳定，包她自己抽空做，一周出一两只，量不大但利润高，发夹发绳走代售点和后门两条线，量在涨。
三条线并行，每一条都不算大，但加起来比只做头花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
问题是，她一个人管不过来。
代售点方小燕盯着，但方小燕下午有课的时候就得她去替；后门何秀兰那边偶尔来补货、对账，也得她接待；东街进货、邮局寄信、大院对账，全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算了算每天的时间，上课占去大半，下午和晚上几乎全扑在生意上，连缝头花的时间都挤没了。
得找人！但找谁呢？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两天，没想出合适的人，直到周五下午，她去邮局寄信，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外语系的陈丽，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她不认识。
陈丽看到她，招了招手：“清月，正好碰见你，这是我表姐，孙玉华，上次跟你提过的。”
沈清月愣了一下，孙玉华，陈丽的表姐，在上海读大学那个，之前陈丽提过，说她在华东师范。
沈清月跟孙玉华握了个手，孙玉华二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声音轻，陈丽说孙玉华这次来京市是学校有事，顺便来看看她。
“你那个代售点，我表妹说做得挺好。”孙玉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
沈清月客气了两句，没往深了聊，但三个人分开之后，她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脑子里在转一件事：陈丽这个表姐在上海读大学，如果她也能帮忙从上海带东西，那上海那边就不止周晓芸一条线了，但人多了也麻烦，渠道分散，价格容易乱。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先处理眼前的事。
周一上午，何秀兰又来了，她把布袋往矮柜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三只头花：“珠子款卖了一只，素色款两只都没动，我舅说头花不好卖，他那边摆着没人问。”
沈清月接过那两只素色款看了看，没说什么，珠子款卖了一只，说明头花在后门那条街上不是完全没市场，但素色款确实不吃香。
后门那条街的客群跟学校代售点不一样，代售点的学生认素色，觉得耐看；后门那条街的顾客更认亮眼的、扎眼的，珠子款刚好对路。
“素色款退给我，珠子款下次多给你配几只。”沈清月把两只素色头花收回货架，“你舅那边发夹发绳还要不要？”
“要，这次多拿点。”何秀兰说，“大发夹三十只，小发夹二十只，发绳十把。”
沈清月给她数了货，记了账，何秀兰临走前，沈清月叫住她：“你舅那个摊子，每天下午几点摆到几点？”
何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两点到六点，怎么了？”
“没什么，问问。”沈清月笑了笑。
何秀兰走了之后，沈清月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之前写的“扩大品类”四个字旁边，她加了一行小字：头花走后门，只走珠子款，素色款留在代售点。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代售点加后门摊子，两条线现在都在走，但人手不够，方小燕一个人盯着代售点已经吃力，何秀兰那边补货对账虽然不频繁，但也得她亲自跑，如果后面量再涨，她得在代售点和后门之间做取舍，或者找人。
她想起孙玉华那天在邮局门口说的话“你那个代售点，我表妹说做得挺好”，语气不咸不淡，但特意提了一句。
这个人跟周晓芸不一样，周晓芸实在、直爽，孙玉华说话轻，看着不争不抢，但能让她记住的事，说明她在琢磨。
沈清月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孙玉华，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个人能不能用，得先看看她下次来京市是什么时候，如果她能跟周晓芸一样定期跑京市，上海那边的货就不愁了，但货不愁了之后呢？后门那条街、代售点、大院、上海，四条线并行，她一个人怎么管？
她把笔搁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到账本第一页，那时候她一个人做包、一个人卖，忙是忙，但不用想这么多，后来为了给大院家属找活干，加了头花这条线，再后来是发夹发绳，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摊子越铺越大，反而越做越像在走钢丝。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把账本重新打开，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下一步，找一个人，管后门这条线，何秀兰还是她舅，都只是渠道，不是人。”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把账本塞进抽屉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