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清月没去代售点,直接去了学校后门。
后门那条街不长,从校门口往东走两百来米,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临时搭的棚子,有理发的、修鞋的、卖吃食的,也有几个摆地摊的。
她从头走到尾,数了数,固定摊位有七八个,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其中有一个摊子确实在卖发夹和发绳,摆了块旧木板当台面,上面散放着十几只塑料发夹,颜色和样式跟她代售点卖的一模一样。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旧棉袄,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叶沫子。沈清月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只发夹看了看。
“这个怎么卖?”她问。
“两毛。”摊主头也没抬。
沈清月放回去,又拿起一把发绳:“这个呢?”
“发绳五毛一把。”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大发夹她这边卖一毛五,这个人转手卖两毛,一只赚五分;小发夹她一毛,这人卖一毛五到两毛,利润翻倍;发绳她一把三毛,这人五毛,中间差两毛。
量虽然不大,但这个人不用进货、不用压本钱,从她代售点买了直接摆出来,稳赚差价。
她站起来,没走,站在摊子旁边看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经过,有个女生停下来买了两只发夹,付了四毛钱,前后不到三分钟,一毛钱的利润就到手了。
一毛钱不多,但胜在不用本钱、不用出力,从她代售点买了转身就卖,一天下来,光这一项就是两三块的进账。
沈清月转身往回走,没回学校,拐进了后门那条街尽头的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居民院,有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她走过去问了一句:“大娘,这条街上摆摊,要不要办手续?”
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学生吧?学生摆摊不用办,跟街道上说一声就行,不过好位置都让人占了,你来得晚,只能摆到里头去。”
沈清月道了谢,又往回走,她心里有了数:后门摆摊门槛不高,关键是位置,那个卖发夹的男人占的是靠校门口最近的位置,人流量最大。
她要摆,只能往街里头挪,生意肯定差一些。但差归差,总比让这个人从她这里进货、再赚她的差价强。
回到宿舍,方小燕已经去代售点了,沈清月坐在桌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那个人的出货量:五天买了十八只发夹、六把发绳,按她的售价,这个人总共花了两块七进货,转手卖了五块一,净赚两块四。
两块四看起来不多,但这是五天的量,一个月下来就是十几块,而她沈清月这边,五天的总流水才多少?发夹和发绳加起来卖了不到十块钱,毛利不到五块,等于这个人一个人吃掉了她将近一半的利润。
她拿起笔,在“后门摆摊”下面写了两行字:一、位置靠里,但不用办手续;二、找人看摊,每天下午两个钟头。
写完,她把笔搁下,开始算人手,代售点方小燕一个人盯着,下午没课的时候去两个钟头,勉强够用,如果再加一个后门摊子,至少还得一个人。她自己要上课、要跑东街进货、要写信跟大院对账,分不出身。
她想了一圈,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小燕的表姐周晓芸在上海,够不着;陈丽是外语系的,平时课多,而且人家也没做过买卖;大院的家属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想起李红英信里提过的那个嫂子,信上说,大院有个嫂子前阵子从老家回来了,暂时没找到活干,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她翻出信,找到那一段,李红英写的是“陈嫂”,就是编篮子的那个陈嫂,之前编了两个篮子放在服务社卖,卖了,手巧,人也实在。
但陈嫂在大院,不在京市。
沈清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嫂来不了京市,那这个人就不能用,她得在京市本地找人。
下午她去代售点换方小燕的班,路上经过学校布告栏,看到一张新贴的通知,上面写着:校后勤处招聘临时工,负责校园卫生和绿化,每天工作两小时,月薪六元,面向在校学生。
沈清月停下来看了一遍,月薪六元,每天两小时,这个价格不高,但胜在稳定。
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她不招人,她找一个“合作”的人,代售点这边方小燕已经上手了,如果再找一个人,不一定要给固定工资,可以按出货量分成,卖得多拿得多,卖不动不亏。
但这个人找谁?
她继续往代售点走,快到的时候,看到矮柜后面坐着方小燕,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生,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正跟方小燕说着什么。
“怎么了?”沈清月走过去。
方小燕看到她,松了口气:“这个人说想从咱们这儿进点货,拿到后门去卖,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等你来。”
那个女生转过身,沈清月打量了一眼。二十出头,圆脸,眉毛很浓,眼神不躲不闪,她开口说:“我叫何秀兰,中文系二年级的,后门那个摊子是我舅的,我帮他看,前几天我来买过发夹,拿回去我舅说好卖,让我来问问能不能直接从你们这儿拿货,价格便宜点。”
沈清月看着她,没急着回话,这个人就是那个摊主的侄女,她之前想的那些对策,什么“不卖给她”“自己摆摊”,现在这个人直接找上门来了。
“你舅那个摊子,一天能卖多少?”沈清月问。
何秀兰想了想:“发夹一天七八个,发绳三四把,好的时候翻倍。”
“他从我这儿进货,再拿回去卖,中间赚多少你知道吧?”
何秀兰点了点头,没绕弯子:“知道,所以我来找你谈,看能不能直接供货,价格比代售点低一点,我舅那边也有赚头,你这边也省事。”
沈清月没接话,这个人说得直白,但直白不代表好对付,如果按她说的供货给她舅,等于她沈清月放弃了自己的零售利润,只赚个批发差价。
代售点一只发夹卖一毛五,给摊子供货可能只能收一毛二,一只少赚三分,但好处是省事,量稳定,不用自己摆摊。
“你舅那个摊子,位置不错。”沈清月说。
何秀兰笑了一下:“还行,靠门口近。”
沈清月心里转了一圈,这个人的意思是:你有货,我有位置,咱们合作,但位置是稀缺的,后门那条街就那么长,好位置占了就没了。
如果她不跟何秀兰合作,自己摆到街里头去,量肯定不如人家,如果合作,利润薄一点,但省心。
她想了十几秒,开口说:“价格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你舅的摊子上,发夹和发绳只能从我这儿拿,不能从别处进,另外,我这边有新款,你得先卖我的。”
何秀兰没立刻答应,低头想了一会儿:“行,但价格你得给我实价,别比代售点低一毛两毛就打发了,我舅那人算得精。”
“大发夹一毛二,小发夹八分,发绳两毛五一把,你先拿一批试试,卖不动可以退给我,卖动了下次再结账。”
何秀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条件这么宽松:“退给你?”
“对。第一次合作,不压你的钱,你拿回去卖,卖完给我信,我再给你补货。”沈清月说。
何秀兰想了想,点了头:“那我先拿二十只大发夹、十把小发夹、五把发绳。”
沈清月从货架上给她数了货,用旧报纸包好,何秀兰接过去,说了句“过两天来结账”,转身走了。
方小燕在旁边看着,等何秀兰走远了才开口:“你真让她先拿货后给钱?万一她不来了呢?”
“她舅的摊子在后门摆着,跑不了。”沈清月坐下来,翻开账本,“而且她说的那个量,一天七八只发夹,一个月下来比我代售点卖得还多,与其让她舅从别处进货,不如从我这儿走。”
方小燕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沈清月在账本最后一页把“后门摆摊”那行字划掉了,重新写了一行:何秀兰,中文系二年级,后门摊位供货,首次批发二十只大发夹、十把小发夹、五把发绳,赊账。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供货给何秀兰,等于她把零售的一部分让出去了,换来了稳定的出货量。
但问题没完,何秀兰的舅那个摊子只卖发夹发绳,她代售点里还有头花、还有包、还有镜子,如果何秀兰那边卖得好,后面这些货是不是也可以走那条线?
她拿起笔,在“何秀兰”三个字后面画了个箭头,指向“扩大品类”。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明天得问问方小燕,代售点这周的发夹库存还剩多少,够不够给何秀兰补货,还有,周晓芸下个月带多少货来,得提前跟她定个数,不能等到人到了再说。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来,她拿本子压住,珠子在灯下亮晶晶的,她拿起来一只没缝完的头花,刚缝了两针,又放下了。
脑子里还在转何秀兰今天说的那句话——“我舅那人算得精”。
算得精的人,往往不会满足于只卖发夹发绳,等他把品类卖开了,下一步就会自己去进货,甩开她这个中间人。
她得在那之前,把更深的绑定做出来。
沈清月重新翻开账本,在何秀兰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下一步,包和头花走她的渠道,分成比例再谈,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笔搁下。
这个人能不能用,下周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