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芸比约定的日子晚了三天。
沈清月倒不担心她不来,周晓芸是跑供销的人,答应的事不会黄,晚三天,多半是厂里临时有事绊住了。
但发夹的库存已经见底了,何秀兰那边前天来补货,沈清月只给了她十只大发夹,何秀兰没说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周晓芸到的那天是周四下午,直接来的代售点,她拎着一只比上次还大的帆布箱,往矮柜边上一放,喘了口气:“这趟差点来不了,厂里月底盘账,我硬挤出来的时间。”
沈清月给她倒了杯水,先让她歇了歇,然后才开箱点货,发夹十五斤,大的一斤两块四,小的一斤两块一,混着拿的,算下来三十四块六毛五;发绳八斤,一斤一块二,九块六,总共四十四块两毛五。
沈清月把钱数好递过去,周晓芸收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你要的那种香味橡皮,我这次带了样品来,没敢多拿,上海那边文具厂出的,出厂价八分一块,你看看行不行。”
沈清月接过橡皮看了看,淡黄色的,巴掌大小,闻起来有一股水果味,她试着在本子上擦了两下,擦得干净,碎屑也不多,京市学生用的都是普通白橡皮,这种带香味的还没见过。
“先拿五十块试试。”沈清月说。
周晓芸从箱子里翻出一包橡皮递给她:“八分一块,五十块四块钱,卖多少你自己定。”
沈清月当场把钱付了,然后跟周晓芸把下次的货定了:发夹还是十五斤,发绳可以减到六斤,香味橡皮再加一百块,周晓芸记在本子上,说下个月初送来。
周晓芸走了之后,沈清月把新货摆上货架,发夹补足了,她把何秀兰那边需要的量先留出来,剩下的摆在代售点,香味橡皮放在矮柜上面的玻璃板下,旁边用硬纸板写了个小牌子:香味橡皮,一毛五一块。
第二天中午,香味橡皮就卖出去三块,一个外语系的女生买了一块,下午带了两个同学来,一人买了一块,到傍晚收摊的时候,五十块橡皮卖掉了十七块。
沈清月算了算,一毛五一块,成本八分,一块赚七分,五十块全卖完,利润三块五,数不大,但橡皮是消耗品,学生用完还得买,后面量能稳定。
周五下午,何秀兰来了,这次她没来补货,而是带了个消息。
“我舅那个摊子旁边,前两天来了个新人,也是摆摊的,卖发夹。”何秀兰站在矮柜前面,语气说不上急,但也算不上轻松,“位置在我舅斜对面,货是从哪儿进的我不知道,但卖的价格比我舅低,大发夹他卖一毛八,比我舅便宜两分。”
沈清月手上正在记账,笔停了一下:“他那货你看了没有?”
“看了,跟咱们的不一样,颜色少,样式也老,塑料的边角还有毛刺。”何秀兰说,“但他便宜,这两天我舅那边的大发夹没怎么走。”
沈清月把笔搁下,想了想,后门那条街的客群对价格敏感,东西差不多的情况下,便宜两分就能把人拉走。
这个人卖一毛八,说明他进价不会高于一毛二,很可能更低,如果是从外地低价进的库存货,质量差一点,但价格压得住。
“你舅那边现在还有多少货?”沈清月问。
“大发夹剩了八只,小发夹剩五只,发绳还有三把。”何秀兰说,“我舅说要不先降一点价,把货出了再说。”
“不降。”沈清月说得很干脆,“降了价,后面再想涨回去就难了。”
何秀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沈清月从货架上数了三十只大发夹、二十只小发夹、十把发绳出来,装进布袋递给何秀兰:“货你先拿着,价格不变,另外,你回去跟你舅说一声,让他把摊子上的发夹摆得显眼一点,别光放在木板上,找个东西立起来,让人一眼能看到,发夹这东西,摆得好看就卖得快。”
何秀兰接过布袋,点了点头,临走前问了一句:“那要是还卖不动呢?”
“卖不动再来找我。”沈清月说。
何秀兰走了之后,方小燕从外面回来,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清月把有人在后门低价卖发夹的事说了,方小燕听完,想了想:“那咱们也降?”
“不能降。”沈清月摇了摇头,“那个人卖一毛八,我要是跟着降,他再降到一毛六,我跟不跟?最后就是谁本钱厚谁撑得久,我是学生,耗不起。”
方小燕没再说什么,坐下来翻开书。
晚上回到宿舍,沈清月在账本上把后门那条线重新理了一遍,何秀兰舅舅卖一毛八的对手出现了,短期内生意肯定受影响,但那个人的货质量差,只要何秀兰舅舅这边把货摆好、把顾客留住,一毛五的价格还是能撑住,关键是货不能断,一断客人就走了。
她翻开抽屉,找到周晓芸上次留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带货的清单,她把发夹的数量从十五斤改成了二十斤,在后面标注:后门竞争,需保供。
写完,她靠在椅背上,后门那条线本来是何秀兰舅舅在管,现在多了个竞争对手,光靠何秀兰传话已经不够了,她得自己去后门看一眼,看看那个新摊子到底什么来路,货从哪儿进的,卖得怎么样。
但明天上午有课,下午要去代售点,后天是周日,方小燕上午在代售点,她可以抽出身。
她把账本合上,拿起一只没缝完的头花,刚缝了两针,又放下了,脑子里还在转一件事:何秀兰舅舅能卖一毛八,说明后门那条街的客群对价格确实敏感,如果香味橡皮也能走后门那条线,定价是不是要比代售点低一点?
代售点一毛五,后门那边如果卖一毛三,量可能更大。
她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香味橡皮,后门定价一毛三,代售点一毛五,分开定价。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周日去后门,先把那个新摊子看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