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警笛声不仅没有远去，反而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在胡同口那块儿变得更加尖锐急促，甚至隐约夹杂着几声扩音器的喊话，只是隔着厚重的院墙，听得不太真切。
刘晓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护着怀里的茜茜，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时白得像张纸，眼神慌乱地在屋里四处乱撞，最后绝望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破门而入。
“予安……我们报警吧？不行，陈金飞他认识人，报警也没用……”
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要不我们从后门跑？对，后门！茜茜，快穿鞋！”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只惊弓之鸟，叶予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那份还没看完的《北京晚报》。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暖壶边倒了一杯热牛奶，顺手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糖，这才端到刘晓丽面前。
“跑什么跑？这深更半夜的，你能跑到哪去？”
叶予安把牛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把心放肚子里。外头那动静，不是冲咱们来的。”
刘晓丽捧着滚烫的杯子，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可是……那是警笛声啊！而且就在门口！除了陈金飞，谁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警笛怎么了？那是消防车。”
叶予安面不改色地扯着淡，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这不是申奥成功了嘛，街道办事处为了庆祝，今晚在后海那边搞个小型烟火晚会。为了防火安全，消防车肯定得跟着啊。那动静是给烟花开道呢。”
“申奥成功？”
刘晓丽愣住了，一脸茫然，“那不是去年七月份的事儿吗？这都二零零二年了，还庆祝？”
“咳……这叫那个什么，长效机制，延续喜庆氛围。”
叶予安胡诌的本事张嘴就来，也不管逻辑通不通，伸手在茜茜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操心。赶紧喝了奶去睡觉，明天还要长个儿呢。”
说完，他披上那件军绿色的旧大衣，转身往门口走去，“我去看看大门插好没，你们先睡。”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倒春寒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叶予安原本那副慵懒散漫的神情，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着森然寒意的冷冽，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吓人。
他并没有去检查门栓，而是径直走到了影壁后的阴影里。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留着寸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年轻人，正笔直地站在黑暗中。见到叶予安过来，他立刻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硝烟味儿。
“三爷。”
“嗯。”叶予安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扔过去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气，“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不是说让老韩那边低调点吗？”
年轻人接住烟，却没点，压低声音汇报道：
“没办法，陈金飞那老小子在会所里搞多人运动，还涉嫌那个……有点违禁品。警察进去抓人的时候，这孙子还要跳窗户跑，结果摔断了腿，叫得跟杀猪似的。动静这才闹大了点。”
叶予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散开：“人呢？”
“已经被带走了。我们也跟那边打好招呼了，重案组直接接手，再加上偷税漏税那一摊子烂账，证据确凿。刚才老爷子的警卫连连长亲自给市局打的电话，这回他是把牢底坐穿的命，神仙也救不了。”
说到这儿，年轻人顿了顿，眼神往正房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对了三爷，刚才行动的时候，特意让兄弟们把警笛给掐了，就在胡同口闪了几下灯。应该没惊着嫂子吧？”
叶予安回头看了一眼透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掐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惊着了。回头告诉老韩，办事还得再细点。行了，撤吧，别让人看见。”
“是！”
年轻人身影一闪，像是鬼魅一样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叶予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重新推门进屋。
屋里，刘晓丽还没睡。
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手里还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牛奶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看到叶予安进来，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哗”地一下流了下来。
“予安……我还是怕。”
她声音哽咽，肩膀不停地颤抖，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无助，让人看着揪心，“要不我们还是搬走吧？这院子太大了，空荡荡的，我总觉得不踏实……”
叶予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端庄坚强，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女人，他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而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毯传了过去。
“晓丽。”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时候都是喊“哎”或者“喂”。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让刘晓丽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叶予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地上：
“这院子是大，但它姓叶。只要是在这四九城的地界儿上，只要是在这院墙里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像他，“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太阳照常升起，那些脏东西也就该散了。”
或许是叶予安的眼神太笃定，又或许是那杯热牛奶起了作用，刘晓丽竟然真的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刘晓丽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而茜茜正趴在八仙桌上，一边啃着油条，一边盯着那台二十一寸的大彩电发呆。
“妈！你快来看！”
茜茜嘴里塞满了油条，含混不清地喊着，“新闻里说那个坏蛋被抓了！”
刘晓丽心里咯噔一下，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到了电视机前。
屏幕上，北京卫视正在播报早间新闻。虽然画面打了马赛克，但那个被两个警察架着、脑袋上缠着纱布、一瘸一拐被塞进警车的男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那是陈金飞。
旁边的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昨夜，我市警方展开突击行动，成功打掉一个涉及巨额偷税漏税及非法经营的犯罪团伙，主犯陈某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刘晓丽整个人都傻了。
她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慢悠悠喝茶的叶予安。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那张懒洋洋的脸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莫测高深。
“这……这就是你说的放礼花？”
刘晓丽指着电视，舌头都在打结，“这也太巧了吧？昨天你刚打完电话，今天他就……”
“巧合，纯属巧合。”
叶予安放下茶壶，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就说我这嘴开过光吧？这种坏事做尽的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茜茜咽下最后一口油条，狐疑地盯着叶予安：“真的是巧合吗？我怎么觉得那个警车的声音，跟咱们家昨晚听到的那个是一样的？”
“小孩子懂什么，警笛声听着都一样。”
叶予安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个卷成筒状的剧本，像是扔飞盘一样，随手扔到了茜茜怀里。
“行了，别研究国家大事了。赶紧去洗把脸，换身精神点的衣服。”
茜茜手忙脚乱地接住剧本，低头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金粉世家》。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这是……剧本？”
“对，剧本。”
叶予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个叫游建鸣的制片人，听说我闺女长得跟天仙似的，哭着喊着非要见一面。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顺便把那个女二号的角色给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