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八名女兵全部站在训练场上。
没有一个迟到。
不仅没迟到，还提前了三分钟。
田果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小声嘀咕：“这应该算有诚意吧？”
欧阳倩提醒：“小点声。”
“教官还没来。”
“谁说我没来？”
叶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田果身体瞬间僵住。
众人齐刷刷转身。
叶云从器材区旁边走出来，手中夹着一只黑色文件夹。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更没人知道，他刚才听见了多少。
叶寸心下意识看向他的脸。
叶云面无表情。
“列队。”
八个人迅速站好。
雷战和老狐狸站在不远处，今天没有直接主持训练。
范天雷给叶云相当大的教学空间，但安全员、军医和原有教官全部在场。
训练内容经过确认。
强度很高。
却没有超出选拔允许的范围。
叶云翻开文件夹。
“叶寸心。”
“到！”
“昨晚几点睡？”
“十点。”
“说实话。”
“十点……四十。”
“为什么？”
叶寸心犹豫了一下。
“整理训练笔记。”
“影响规定休息，记一次。”
她猛地抬头。
“这也算？”
“现在四点二十九分五十秒。”
叶云看了一眼手表。
“你可以继续讨论。”
“再过十秒，所有人陪你加练。”
叶寸心立刻闭嘴。
七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眼神里的意思十分统一。
求你了，别说了。
四点三十分整。
叶云合上文件夹。
“开始。”
第一个项目结束时，天还没完全亮。
第二个项目刚过一半，田果已经不想说话。
到了第三个项目，连一向不服输的沈兰妮，都开始怀疑叶云是不是把她们当成了昨天那些男兵。
甚至还要更狠一点。
他没有站在旁边不停喊口号。
也很少骂人。
可每次有人觉得终于达到要求，他总能指出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唐笑笑，动作快，不代表后面的人都跟得上。”
“沈兰妮，你是在完成训练，不是在赢叶寸心。”
“欧阳倩，判断正确就说出来。你等所有人同意，机会早没了。”
“田果，别看我。看你该做的事。”
“何璐，你能照顾别人，但不能每次都把自己的份留到最后。”
被点到的人，一个都没躲过去。
而被点得最多的，还是叶寸心。
“重来。”
这是她今天第六次听见这两个字。
她撑着膝盖，汗水不断落在地上。
“为什么？”
“最后一段节奏乱了。”
“可我完成了。”
“勉强完成，不等于完成得好。”
叶云看了一眼记录。
“休息两分钟，再来。”
叶寸心直起身体。
“别人怎么不用重来？”
“她们的问题在别的项目。”
“那我的问题呢？”
“太多。”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兰妮赶紧抬头看天，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
田果把嘴唇抿得死紧。
叶寸心的脸一点点黑了。
“叶教官。”
她故意把三个字咬得很重。
“您是不是在针对我？”
“是。”
叶云回答得十分干脆。
所有人都愣了。
连雷战都看向这边。
叶云继续道：“因为你在队伍里最容易冲动。”
“明明体力已经下降，还要抢到最前面。”
“发现别人落后，不是调整队伍，而是先替对方把任务接过去。”
“你以为这是保护？”
“在我看来，只是让自己更快失去作用。”
叶寸心攥紧手指。
“我可以改。”
“那就证明。”
叶云指向起点。
“不是站在这里争辩。”
叶寸心咬着牙，转身走回去。
重新开始前，何璐上前检查她的左膝。
“疼吗？”
“不疼。”
“别对我撒谎。”
“真不疼。”
何璐确认她的状态能够继续，才向安全员点头。
叶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没有催促。
也没有放松要求。
第二轮，叶寸心没有一开始便抢速度。
她强迫自己看见队友的位置，按照当前状态调整。
结束时，成绩反而比刚才更好。
她抬头看向叶云。
心里多少还有一点期待。
哪怕只夸一句。
叶云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
“勉强合格。”
“下一项。”
叶寸心刚升起来的那点高兴，啪的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她在心里狠狠记下一笔。
中午休息时，八个人瘫在阴凉处。
田果抱着水壶，连喝水都显得有气无力。
“我错了。”
“你错什么？”欧阳倩问。
“我以前觉得雷神很过分。”
她抬眼看向远处正在与雷战核对下午安排的叶云。
“现在才知道，凡事都怕比较。”
雷战刚好从旁边经过。
脚步停了一下。
“看来你们还很有精神。”
田果顿时不说话了。
等雷战走远，沈兰妮才压低声音。
“叶寸心，你哥在家也这样？”
“怎么可能？”
叶寸心揉着发酸的手臂。
“他在家会做饭，会给我买东西。我想吃什么，他基本都不拒绝。”
“你说的是同一个人？”
唐笑笑满脸怀疑。
“我现在也怀疑。”
叶寸心望向哥哥的背影。
他在家时明明不是这样。
回来的那些日子，连她睡着以后把雪糕滴到沙发上，叶云都没说什么。
如今到了训练场，却像是突然换了个人。
不但不帮她，还专门盯着她的弱点往下压。
“他肯定是公报私仇。”
“报什么仇？”何璐问。
叶寸心想了半天。
“小时候我抢过他很多次煎蛋。”
沈兰妮嘴角一抽。
“你哥心眼能小到记十年？”
“那不然怎么解释？”
下午训练开始以后，叶寸心很快知道，叶云没有只针对她。
沈兰妮因为连续两次只顾着抢先，被单独留下完成控制节奏的训练。
唐笑笑在疲惫以后动作变形，同一组内容被要求反复重来。
田果因为分神，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休息时间缩短。
欧阳倩判断正确却没有及时说出口，全队陪着多走了一轮。
何璐总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后。
叶云便让她临时承担指挥，逼她在照顾所有人之前，先给出明确决定。
就连谭晓琳，也没能置身事外。
“你总想等所有人的情绪稳定，再把话讲清楚。”
叶云站在她面前。
“但有些时候，没有人有时间慢慢冷静。”
谭晓琳问：“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先让队伍动起来。”
“然后，在行动中解决分歧。”
“如果错误呢？”
“及时纠正。”
叶云神色平静。
“停在原地，不代表不会犯错。”
谭晓琳沉思几秒，点了点头。
她终于明白，叶云安排的这些训练，并不只是增加体力消耗。
他在放大每个人最容易忽视的问题。
越是想隐藏什么，他越会把那一点摆到最明显的位置。
这样的方式很不舒服。
甚至让人恨得牙痒。
但没有人能够再假装自己看不见。
傍晚，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终于结束。
叶云却让人送来八份新的训练任务。
田果看着纸上的内容，差点当场坐下。
“还有？”
“白天训练暴露的问题，晚上整理。”
叶云看了一眼手表。
“吃饭、恢复、复盘。时间自己分配。”
“明天我要看结果。”
沈兰妮忍不住道：“我们什么时候睡？”
“你们有正常休息时间。”
“能不能完成，看怎么安排。”
叶云停了一下。
“如果觉得做不到，可以不做。”
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轻松。
因为她们都听得出来。
可以不做。
也可以退出。
叶寸心拿起自己的任务，转身就走。
何璐叫了她一声。
她没停。
回到宿舍以后，叶寸心从柜子最下面翻出一个小本子。
沈兰妮凑过来。
“干什么？”
“记账。”
“训练成绩？”
“叶云的罪状。”
她翻开第一页，重重写下一行字。
第一，公报私仇，让我比别人多练两次。
第二，当众说我问题太多。
第三，我明明进步了，只说勉强合格。
第四，害我连晚饭都没力气多吃。
田果探过头。
“第四条能不能算我一份？”
“可以。”
“再加一条，他长那么好看也不能抵销错误。”
欧阳倩忍不住提醒：“这是寸心哥哥。”
“所以我只是客观评价，没别的意思。”
唐笑笑拿过笔。
“我也记一条。”
“害我今天同一个动作做了那么多遍，明早起来肯定全身疼。”
沈兰妮冷哼。
“给我留两行。”
没过多久，小本子便传了一圈。
每个人都写了点东西。
连何璐最后也笑着补上一句。
“建议叶教官学会适当夸奖学员。”
叶寸心看着满满一页，心情终于好了些。
她在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又写下一行。
等回家以后，全部报复回来。
“怎么报复？”田果问。
“把他冰箱里的巧乐兹全吃掉。”
“就这？”
“还要抢他煎蛋。”
“还有呢？”
叶寸心咬了咬牙。
“告诉我妈，他在这里欺负我。”
众人肃然起敬。
这一招确实狠。
窗外的走廊尽头，叶云看完了当天的训练报告。
医疗监控数据正常。
没有人出现需要终止训练的伤情。
他才合上文件。
雷战靠在墙边，看了他很久。
“你对她们的要求，比计划里高。”
“仍在允许范围内。”
“我知道。”
雷战问：“为什么？”
叶云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宿舍里，偶尔传来女兵压低的笑声。
“我不想让叶寸心通过选拔。”
雷战眉头皱起。
“那你来干什么？”
“让她知道这条路究竟有多难。”
“如果她因此退出，至少以后还能回学校，过普通生活。”
“如果不退出呢？”
叶云看向训练场。
十年前，他被带上车的时候，妹妹只能在后面追。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叶寸心只是一个普通女孩，该多好。
不用认识黑猫。
不用知道K2。
更不用走进任何可能流血的地方。
“那就让她有足够的实力活下来。”
雷战听懂了。
“所以，你一边想逼她走，一边又把真正有用的东西全教给她？”
叶云没有否认。
雷战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计划。
“你可能会失望。”
“什么意思？”
“照今天这个练法，她只会越来越不想走。”
叶云沉默下来。
这时，宿舍方向忽然传来叶寸心咬牙切齿的声音。
“明天不管他怎么刁难，我都不会认输！”
其他人的声音随之响起。
“对！”
“绝不能让他看扁！”
雷战嘴角动了一下。
“听见了？”
叶云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许久才道：
“那就明天再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