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说加一点。
第二天，所有人才知道，他口中的“一点”，与正常人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训练内容没有变得危险。
但每一段休息、每一次转换，以及每个人原本习惯含糊过去的小问题，都被他卡得严严实实。
想靠意志硬顶？
可以。
动作一乱，重来。
想替队友把任务一起做了？
可以。
先回答这样做以后，谁来补你留下的位置。
想把错误藏在人群里？
更不可能。
叶云似乎永远知道，问题最先出现在谁身上。
一天下来，八个人连在心里骂他的力气都快没了。
田果趴在桌上，看着晚饭里的鸡腿，第一次没有立即伸筷子。
欧阳倩用筷子碰了碰她的餐盘。
“怎么不吃？”
“我怀疑这是考验。”
“什么考验？”
“看我吃饱以后，晚上还能不能跑。”
沈兰妮端着餐盘经过。
“放心吃。”
“为什么？”
“跑不动，他会让你走着完成。走不动，就让你整理复盘。”
田果抬起头。
“那岂不是怎么都逃不过？”
“你才发现？”
旁边几人都笑了。
笑声还没落下，叶云端着餐盘从食堂另一边经过。
所有人立刻低头吃饭。
叶云停了一下。
“田果。”
田果手里的筷子险些掉下去。
“到！”
“鸡腿不吃？”
“吃！”
“晚上训练前一个半小时，不要继续加餐。”
“明白！”
叶云点头离开。
等他走远，田果才敢松气。
“他后脑勺是不是长眼睛了？”
“不是。”
叶寸心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馒头。
“他就是专门盯着我们。”
她已经连续记了几天。
小本子上的“罪状”，从最初的四条增加到二十三条。
其中十条属于她。
其余十三条，由队友共同贡献。
最严重的一条，是叶云昨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遇到家人的事情便容易失去判断。
叶寸心气了一整晚。
因为她知道，哥哥说得对。
正因为对，才更加让人生气。
下午的对抗训练里，她憋着一股劲，连续拿下两个不错的成绩。
叶云看完，只在记录表上写了几个字。
情绪稳定性有所提升。
连一句夸奖都没有。
她回到宿舍，立刻在小本子上增加第二十四条。
——不会说人话。
沈兰妮看完，提出异议。
“他今天不是说你提升了吗？”
“写在表上，不算对我说。”
“有道理。”
何璐在旁边整理东西，忍不住笑了。
这些日子确实很累。
但宿舍里的气氛，却比叶云来之前更好了。
以前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的成绩。
哪怕合作，也总有一层说不清的竞争。
现在，她们依旧会争。
沈兰妮仍然想压过叶寸心。
唐笑笑不愿意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只是文艺兵。
曲比阿卓不喜欢解释，遇到困难总想自己咬牙完成。
但每到训练结束，她们会主动把问题说出来。
不是为了分清谁拖累了谁。
而是为了别让叶云第二天再抓住同一个地方。
从某种角度来说，想一起对付一个讨厌的教官，确实能让人迅速团结。
晚上训练开始前，叶云把八个人叫到一起。
地上摆着八只不同颜色的训练箱。
“今天不比个人成绩。”
田果松了口气。
下一秒，叶云补充：“所有人的成绩，按最后一名计算。”
田果那口气又憋了回去。
“如果有人提前完成，可以帮助队友。”
“但帮助不等于替她完成。”
叶云目光扫过所有人。
“谁把自己的任务丢给别人，整组重新开始。”
沈兰妮问：“怎么判断是帮助，还是代替？”
“自己判断。”
“判断错了呢？”
“承担结果。”
没有更具体的说明。
也没有标准答案。
训练开始以后，她们很快遇到问题。
叶寸心最先完成第一阶段。
她本能地想去接欧阳倩的训练箱。
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按照她以前的习惯，会直接把对方最难的部分拿走。
结果很可能是欧阳倩轻松一些，她自己迅速消耗。
到了后面，两个都无法保持状态。
“你卡在哪里？”叶寸心问。
“编号顺序。”
欧阳倩呼吸很急。
“我一着急，就会把前后混在一起。”
“我帮你重新念一遍。”
叶寸心没有拿走箱子。
她放慢语速，和欧阳倩把顺序重新理清。
另一边，沈兰妮也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她看见唐笑笑动作变慢，没有像从前那样催促，反而帮她稳定训练器材。
何璐留在队伍中间，不断观察每个人的状态。
曲比阿卓与谭晓琳则负责补上空缺。
第一次，她们还是因为衔接问题超时。
叶云只说两个字。
“重来。”
田果垮下脸。
没人抱怨。
八个人重新回到起点。
第二次，时间缩短了不少，却有人在最后阶段出现失误。
“重来。”
第三次，叶寸心已经累得手臂发抖。
她抬头看向叶云。
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叶教官。”
“说。”
“只要有一个人没达到标准，就一直重来？”
“对。”
“如果到了规定结束时间呢？”
“明天继续。”
众人心里同时一沉。
叶寸心却忽然笑了一下。
“明白。”
她转头看向队友。
“那就这一次结束。”
没有激情澎湃的口号。
所有人都重新站好。
第四次开始。
她们的动作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快。
可每一个人，都比前三次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叶寸心依旧最先完成。
这回，她没有急着乱跑。
她站到能看清全队的位置，先确认谁真正需要帮助。
沈兰妮同样压住了竞争的本能。
田果不再边做边抱怨。
欧阳倩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颤，却能在发现问题时立即说出来。
最后一只训练箱被放到指定位置时，八个人几乎同时坐到了地上。
安全员按下计时器。
比标准时间快了九秒。
田果愣了一下。
“过了？”
没人回答。
她看向叶云。
叶云检查过所有记录。
“通过。”
八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叶寸心看着哥哥，等待他接下来的评价。
叶云合上记录表。
“比昨天好。”
只有四个字。
叶寸心本来已经准备在小本子上再添一条，听见这句话，笔却停住了。
沈兰妮凑过来。
“总算夸你了。”
“他在夸所有人。”
“那也是夸。”
叶寸心努力板着脸。
嘴角却还是悄悄翘了一下。
当天夜里，雷战把几天的成绩摆在一起。
“整体提升比预计快。”
老狐狸坐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八名女兵的体能不可能在几天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真正提高的，是她们使用体力的方式，是出错以后的反应，也是队伍不再轻易被某个人的情绪带乱。
有些问题，雷战不是没看见。
只是选拔一直在进行，他更习惯用压力让她们自己暴露，再从结果里淘汰不适合的人。
叶云却在暴露问题以后，逼着她们一遍遍修正。
狠是真狠。
有效也是真有效。
雷战合上文件。
“他适合当教官。”
老狐狸笑道：“前几天谁还问，他凭什么来？”
“我问错了吗？”
“没错。”
“那你笑什么？”
“高兴。”
老狐狸向后靠在椅子上。
“以后终于不只咱们被她们记恨了。”
……
第三天下午，叶寸心训练结束后，没有立刻回宿舍。
她站在训练场边，拦住准备离开的叶云。
“有事？”叶云问。
“有。”
“说。”
叶寸心盯着他。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通过选拔？”
叶云停下脚步。
远处的沈兰妮几人原本已经离开，发现叶寸心没跟上，又慢慢停了下来。
没人靠近。
却也没人真的走远。
“为什么这么问？”叶云道。
“你对我比所有人都严格。”
“因为你的问题多。”
“这不是全部原因。”
叶寸心眼睛发红，语气却没有退缩。
“你在家里劝妈同意我当兵。”
“现在我终于走到这里，你又想逼我退出。”
“哥，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这是她在训练场上第一次重新叫哥。
叶云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可以继续用教官身份压下这个问题。
也可以随便找一个理由，让她以为自己只是想多了。
可面对那双与小时候几乎没有变化的眼睛，他最终还是选择说实话。
“是。”
“我不想让你通过。”
叶寸心身体微微一僵。
远处几名女兵也安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这条路最后会遇到什么。”
“我知道会有危险。”
“你不知道。”
叶云声音低了些。
“训练场上的疼，休息一天还能缓过来。”
“真正遇到的危险，不会给你重来的机会。”
“所以你觉得，我就应该回学校？”
“读书、工作，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样不好吗？”
叶寸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十岁离开以后，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只是个孩子，什么都做不了。”
“警察说让我等消息，妈说让我好好上学，同学说你可能不会回来了。”
“所有人都让我过普通生活。”
她用力擦掉眼泪。
“可他们不是我。”
“你也不是。”
叶云沉默下来。
叶寸心继续道：“你想保护我，我知道。”
“但我也想保护你和妈。”
“你可以觉得我现在不够强，可以练我，可以淘汰我。”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替我决定我一定不行。”
风从训练场上吹过。
叶云看着妹妹倔强的脸，仿佛又看见十年前那个赤着脚追在车后的孩子。
那时候，她没有选择。
如今，她终于可以自己往前走。
他却险些又替她关上一扇门。
“所以你恨我？”叶云问。
“恨。”
叶寸心回答得毫不犹豫。
“已经记本子上了。”
叶云眉头微动。
“什么本子？”
叶寸心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立刻闭口不谈。
“和你没关系。”
叶云看了一眼不远处。
田果悄悄把藏在身后的手往后挪了挪。
她手里，正拿着那本已经写满二十多条罪状的小本子。
“拿来。”叶云道。
“报告，不拿！”田果大声回答。
“为什么？”
“这是个人隐私！”
叶云向前一步。
田果转身就跑。
沈兰妮、唐笑笑等人立即挡到中间。
“叶教官，训练结束了！”
“私人时间不准抢东西！”
“对！”
叶寸心趁乱从田果手里接过本子，迅速塞进衣服里面。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队友，她眼里的泪意终于散了一些。
叶云没有真去抢。
“都记了什么？”
没人回答。
他看向叶寸心。
“打算怎么报复？”
“回家以后，你就知道了。”
“有信心回家？”
“有。”
“有信心通过？”
“有！”
“那就别哭。”
叶云抬起手，像小时候一样想揉她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却停住。
这里是训练场。
她现在是学员。
他最终只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明天加量。”
叶寸心刚软下来的目光瞬间凝固。
“凭什么？”
“还有力气组织所有人拦我，说明今天练得不够。”
女兵们同时瞪大眼睛。
“叶教官！”
“你太过分了！”
“我们只是路过！”
叶云转身离开。
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嘴角却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
新一轮考核开始前，八名女兵的综合成绩再次提升。
没有人被淘汰。
雷战把名单交给叶云时，特意问了一句：“失望吗？”
“为什么失望？”
“你不是想让叶寸心退出？”
叶云看着名单上妹妹的名字。
“我想让她退出，是我的想法。”
“她要留下，是她的选择。”
雷战点了点头。
“看来你想明白了。”
“没有。”
叶云收起名单。
“只是暂时学会接受。”
“明天的考核，你还负责吗？”
“负责。”
“继续加量？”
“按计划来。”
雷战看了他一眼。
“她们现在提起你，都恨不得咬你两口。”
“恨教官，总比将来恨自己练得不够好。”
这句话落下，叶云的手机忽然震动。
号码经过处理，没有显示来源。
他走到无人处，按下接听。
刀疤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大少爷，出事了。”
叶云眼中的温度迅速消失。
“说。”
“天狼失去联系。”
“还有一支不属于黑隼的人，已经秘密进入中国。”
“目标呢？”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火凤凰选拔队。”
叶云回头。
夕阳下，八名女兵正在训练场边围成一圈。
田果不知道说了什么，所有人都笑起来。
叶寸心站在中间，怀里紧紧护着那本记满他“罪状”的小本子。
叶云握住手机。
他原本想用最残酷的训练，让妹妹知难而退。
可真正的危险，已经先一步朝她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