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答应去基地以后，张海燕比他还上心。
提前三天，她就把儿子准备穿的衣服重新熨了一遍。
叶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摆开的三套衣服，有些无奈。
“妈，我是去教课，不是去领奖。”
“第一次正式过去，总不能随便穿。”
“训练服最方便。”
“那也得干净。”
张海燕拿着熨斗，头也不抬。
“还有，见到寸心别光问训练。她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又把脚磨伤，你都看看。”
“部队有军医。”
“军医看的是伤，我让你看的是人。”
叶云被这句话堵得没了声音。
张海燕终于放下熨斗，转身看他。
“她嘴硬，你也嘴硬。”
“电话里一个说没事，一个说放心。说来说明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云笑了一下。
“我替你看看。”
“还有，不许替她撑腰欺负别人。”
“我像那种人？”
张海燕目光落在他已经愈合的手背上。
叶云轻咳一声，换了话题。
“我先去公司。”
这一个星期，他并没有闲着。
集团刚完成大规模整合，很多问题不可能因为资产规模过了万亿，就自动解决。
不同公司之间的流程、技术团队的分工、海外订单的交付，任何一环接不上，都可能让漂亮的数字变成一摊难以处理的麻烦。
叶云把需要自己拍板的事项集中处理，能交给各部门负责人的，便明确边界和责任。
他不打算去一趟基地，就让集团所有人跟着停下来等。
最后一天晚上，林薇抱着整理好的文件进来。
“叶总，明天的安排已经全部空出来了。需要带随行人员吗？”
“不需要。”
“司机？”
“有人接。”
“对外怎么回复？”
“正常的教学交流。具体时间和地点不用公开。”
林薇记下来，犹豫片刻，又问：“真是您去给别人讲课？”
叶云抬头。
“很奇怪？”
“也不是。只是您最近拒绝了那么多大学和论坛邀请。”
“内容不一样。”
林薇低头看向桌上的纸。
那是一份非常简短的教学提纲。
没有宣传词，也没有那些堆满术语的演讲标题。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先把人带回来。
她隐约明白，这次交流和那些需要叶云站上台、对着闪光灯讲成功经验的活动，不是一回事。
叶云收起纸张，放进一个普通文件袋。
里面还有母亲写给叶寸心的信。
以及一张他没有带走的照片。
何璐的照片，被留在了家里的抽屉中。
他这次进入基地，是范天雷正式邀请的教员。
不是替黑猫探路的人。
也不是带着未完成任务潜入营区的K2大少爷。
至少这一点，他必须先对自己说清楚。
……
一周后的清晨，叶云坐上了前往基地的车。
范天雷没有亲自来接。
来的是陈善明。
两人见面时，都看了一眼对方。
叶云先开口。
“伤好了？”
陈善明拉开车门。
“托你的福。”
“今天不动手？”
“看情况。”
叶云笑笑，坐进后排。
路上，陈善明把当天的安排交给他。
集合、介绍、基础观察、教学示范。
每一个环节都留出调整时间，也写明了需要配合的安全要求。
叶云从头看到尾。
“安排得挺细。”
“你是第一次正式进基地，总要让大家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陈善明停了一下。
“范参谋长特意交代，不能临时给你加别的任务。”
“他说到做到。”
“他不是每次都像你想的那么多心眼。”
叶云看向车窗。
“希望如此。”
车辆进入基地时，相关查验一项没少。
叶云按要求登记，配合检查，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和名气要求任何特殊待遇。
那根旧红绳安静地藏在袖口下面。
到了限定教学区域，陈善明才将一张临时证件交给他。
叶云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栏。
叶云。
身份栏。
特聘教员。
没有“大少爷”，也没有那个被锁在多国档案里的代号。
只是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写出来的名字。
他看了两秒，将证件挂好。
陈善明注意到了那个短暂的停顿。
但他没有问。
……
训练场上，人已经集合完毕。
红细胞、雷电，以及参加此次联合教学的女子选拔队员，分列在两侧。
范天雷站在场边，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还明显。
雷战看了他一眼。
“您很高兴。”
“请一位好老师过来，当然高兴。”
“课还没开始。”
“所以你慢慢看。”
雷战收回目光。
在真正看见能力以前，他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保证，就随便改变判断。
队列另一边，王艳兵小声道：“这阵仗不小。”
李二牛目视前方。
“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
何晨光没有插话。
他的注意力放在入口。
几分钟后，陈善明的车停下。
先下车的是陈善明。
随后，一个穿深色训练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没有西装，没有随行秘书，更没有新闻里那些围着他转的镜头。
身形修长，肩背挺直。
年纪确实不大。
王艳兵第一反应是，报纸照片居然没怎么修。
第二反应才是，这人看起来，比新闻里更安静。
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对陌生环境没有太多多余反应的平静。
女子队列里，叶寸心忽然怔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叶云抬起头，目光扫过场地，准确停在她所在的位置。
两个人隔着训练场，对视了一瞬。
叶寸心的眼睛一下亮了。
“哥——”
声音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队列里，立刻闭上嘴。
旁边的沈兰妮猛地转头。
“谁？”
田果也差点跟着探出脑袋。
“哪个？”
何璐先看叶寸心，再看走近的叶云，眼底掠过一丝明白。
原来，这就是她总挂在嘴边的哥哥。
那个让她拼命想变强，却又很少真正说起过去的人。
雷战的声音响起。
“保持队列！”
所有人立刻站直。
叶寸心咬住嘴唇，努力把笑压下去。
没压住。
叶云看见了，眼底也多了一点柔和。
但他没有走过去。
而是先与范天雷见面。
“来了。”
“答应的事，总要来。”
范天雷指向雷战。
“雷战，雷电突击队队长，也是女子特战选拔的主要负责人。”
两人握手。
雷战的手很稳。
叶云同样没有刻意用力。
“听说过你。”雷战道。
“我也是。”
“今天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先正常一点。”
叶云看了一眼队列里几张跃跃欲试的脸。
“他们现在，好像更想看看我会不会丢人。”
雷战没有替自己的队员掩饰。
“能力要靠现场证明。”
“同意。”
这两个字，让雷战对他的第一印象稍微改了一点。
至少，没有端着身份先讲一通别人必须相信自己的理由。
范天雷走到队列前。
“今天邀请叶云先生，进行一次专项训练指导。”
“此次教学不改变原有指挥和选拔关系，所有人按安排参加。”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有什么不服的，也可以在规则内提出来。”
他停顿片刻。
“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是让你们来追星，也不是让你们替谁撑场面。”
田果悄悄把刚抬起来一点的下巴收回去。
叶云往前走了几步。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最后落在女子队列那边。
叶寸心站得比谁都直。
像是生怕别人从她的姿态里，看出一点给哥哥丢脸的地方。
叶云没有多看她。
“我叫叶云。”
“今天临时做你们的教官。”
“先说一件事，我没有打算用一堂课，把谁变成另外一个人。”
王艳兵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叶云继续道：“你们能站到这里，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
“今天要做的，是看看那些已经证明过的东西，在换一种情况下，还剩多少。”
他将文件袋放到一旁。
“谁愿意先帮我做个示范？”
话音刚落，王艳兵便向前一步。
“报告！”
“你来。”
王艳兵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快。
他走出队列，站到叶云面前。
“王艳兵。”
“知道。”
“知道我？”
“训练安排里有名字。”
叶云看着他。
“别紧张，不是来查你的底。”
队伍里有人差点笑出声。
王艳兵吸了口气。
“我没紧张。”
“那就好。”
两人走到准备好的训练垫上。
叶云将临时证件摘下来，交给工作人员保管。
“先按你们熟悉的方式来。安全规则照旧，停止口令有效。”
王艳兵点头。
他没有因为对方年轻就轻视。
陈善明和苗狼这几天那种古怪的态度，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叶云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知道归知道。
真正面对一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人，他心里仍然有一股不愿意输的劲。
尤其何晨光就在旁边看着。
第一轮开始。
王艳兵动得很快。
他没有多余试探，动作干脆，力量也足。
可两次接触以后，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对方的反应比预想中快。
更麻烦的是，自己看见的空当，似乎总会在真正碰到之前消失。
下一瞬间，脚下重心失衡。
后背碰到训练垫。
王艳兵愣了半秒，立即翻身起来。
周围很安静。
叶云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再来。”
王艳兵抿紧嘴。
第二轮，他比刚才更谨慎。
也更着急。
他不想让刚才那一下成为大家对自己唯一的印象。
尤其不想让何晨光觉得，他抢着出头，结果连对方到底怎么赢的都没弄明白。
可越想补回来，动作就越急。
这一次，他坚持得更久。
最终仍旧倒在垫子上。
叶云向后退开。
“停一下。”
王艳兵撑着膝盖站起，脸色有些发红。
“我还能继续。”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停？”
叶云看向他。
“因为你现在最想做的，不是完成训练。”
“你想马上赢一次，让旁边的人忘记刚才发生的事。”
王艳兵神色一僵。
队列里的何晨光也慢慢站直了些。
叶云没有继续刺激他。
“力量够，反应也不慢。”
“但你一着急，就会把自己最熟悉的那套东西重复得越来越明显。”
“不是动作本身有错。”
“是你已经不再看对面发生了什么。”
王艳兵沉默着，回想刚才那几次交手。
最初，他确实在判断。
后来，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不能再被放倒。
他以为自己越打越主动，实际上，只是在不断把相同的问题送到对方面前。
叶云指了指训练垫。
“第三次。”
“这次不急着赢。”
“先弄明白，你为什么总在同一个地方失去判断。”
王艳兵重新站好。
周围的人没有起哄。
第三轮开始以后，变化很快出现。
王艳兵不再一味抢快。
有几次明明可以继续往前，他却硬生生收住，重新观察。
叶云这次真正向后退开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何晨光看见了。
雷战也看见了。
最终结果没有改变。
王艳兵依旧输了。
可当他再次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没有最初那种急于挽回面子的恼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叶云。
“刚才那一步……”
“你自己争取来的。”
叶云道：“不是让你的。”
王艳兵呼出一口气。
这句话，反而让他比被夸一句“打得不错”更舒服。
“明白了。”
“未必全明白，先记住今天的感觉。”
叶云伸出手。
王艳兵握住，被他拉起来。
回到队列里时，李二牛小声问：“咋样？”
王艳兵看了他一眼。
“真有东西。”
这一次，他说得心服口服。
场边，老狐狸凑近雷战。
“能打倒王艳兵的人，不算少。”
雷战接过话。
“能让他打完以后，立刻知道自己该改哪里的人，不多。”
老狐狸点了点头。
范天雷听见两人的话，笑意又深了一点。
他想要的，本来就不只是叶云能打。
只会让别人知道自己多厉害，成不了好教官。
能让别人从失败里拿到东西，才值得把人请到这里来。
叶云喝了口水，转向女子队列。
田果已经把背挺得笔直。
沈兰妮看向他的目光，也与最初完全不同。
她原本以为，叶寸心天天说哥哥厉害，多半有些妹妹看哥哥的夸大。
现在才知道，那丫头恐怕还没说全。
叶寸心却没有想这些。
她看着站在训练场中央的哥哥，心里有种从未出现过的踏实。
这一次，她不用隔着一层屏幕看他。
也不用靠猜，去想他究竟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
站在她选的路上。
叶云的目光落过来。
“叶寸心。”
“到！”
她答得格外响亮。
“刚才看明白多少？”
叶寸心想了想。
“不能因为想证明自己，就忘了当前应该做什么。”
“还有呢？”
“判断乱了，再强的动作也会变成重复。”
叶云点头。
“说得不错。”
叶寸心嘴角刚要上扬，他下一句话就到了。
“等会儿希望你也做得到。”
旁边的沈兰妮险些笑出来。
叶寸心立刻收住表情。
“是！”
叶云转身走向器材桌。
桌上放着几件普通的训练用品，以及一份经过确认的场地安排。
他拿起其中一件，递给工作人员。
“刚才只是热身。”
队列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雷战抬起眼。
“接下来教什么？”
“单个人发现问题，比一群人发现问题容易。”
叶云看向在场的几名教官。
“所以接下来，教官也一起。”
苗狼心里忽然升起一种熟悉的不妙。
陈善明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叶云继续道：“按批准的课目，进行一次小范围对抗训练。”
“目标、时间、活动范围，全部公开。”
“安全员全程在场。”
雷战走过来，接过安排看了一遍。
没有出格的内容。
也没有临时增加的危险环节。
但叶云为自己选择的位置，怎么看都不占便宜。
雷战抬头。
“你确定这样安排？”
“确定。”
“你一个人？”
“先按这个来。”
叶云顿了顿。
“不过我有个建议。”
“什么？”
“别急着比谁先碰到我。”
“先想一想，如果局面不按你们熟悉的方式走，谁还会记得队伍里的其他人。”
雷战看着他，片刻后，将那张纸交回工作人员。
“准备。”
红细胞与雷电的人迅速动起来。
何晨光的神情终于认真到了极点。
王艳兵不再抢着开口。
李二牛低头检查装备，苗狼则在经过陈善明身旁时，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回，应该不是换个地方再挨一顿吧？”
陈善明面无表情。
“少说两句。”
女子队员们退到指定观察区。
何璐站在叶寸心旁边，替她把有些歪的领口整理好。
叶云恰好看见这一幕。
那个照顾妹妹的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而在遥远的另一端，天狼还不知道自己正被摆进怎样的试探里。
叶云收回视线。
至少眼前这堂课，他能做一件确定的事。
让这些人在危险真正到来之前，多看见一些东西。
范天雷站在场边，看着叶云走向预定位置。
这几天挂在嘴边的那句“鱼儿上钩了”，此刻反而不太想说了。
因为叶云没有像猎物。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也已经开始认真对待面前的人。
雷战抬起手，示意各位置就绪。
训练场渐渐安静。
叶云站在场地另一端，活动了一下肩膀。
目光扫过那些已经严阵以待的精锐。
“各位。”
“现在才是第一课。”
计时器，被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