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天雷第二次联系叶云时，电话没有接通。
第三次，接电话的是林薇。
“范先生，叶总正在处理工作。”
“什么时候方便？”
“这个……还不能确定。”
林薇说得十分客气。
范天雷却听明白了。
对方不是没空。
是懒得继续听。
坐在旁边的苗狼忍不住笑了一声。
“参谋长，要不算了？”
范天雷看他。
苗狼立即收起笑容。
“我是说，强扭的瓜不甜。”
“你脸上的伤好了，胆子也跟着长回来了？”
苗狼不说话了。
范天雷把电话放下，重新拿起训练安排表。
这两天，他把叶云的态度想得很清楚。
拿待遇吸引，没有用。
拿荣誉吸引，人家刚领过比大多数年轻人一辈子都难得到的奖。
至于用威胁或者家属施压，更是连考虑都不该考虑。
真正能谈的，只剩下一件事。
让叶云愿意自己走进基地。
不是被带进去。
也不是先说得好听，进去了再换条件。
那样只会把此前勉强建立起来的信任彻底耗光。
范天雷想了片刻，给叶云发去一条简短的信息。
——不谈入伍，不谈任务。想邀请你做几次训练指导，是否接受、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商量。
这一次，消息很快有了回复。
只有三个字。
——没兴趣。
苗狼看完，肩膀抖了一下。
范天雷将手机扣在桌上。
没有生气。
他反而拿起笔，把准备好的邀请方案又删掉了两行。
一行是固定到课频次。
另一行是长期合作期限。
既然第一次进门都不容易，就别急着把一年以后的事情一起谈完。
当天傍晚，叶云回家吃饭。
张海燕发现儿子手机亮了好几次，却一直没接。
“谁找你？”
“范天雷。”
“又有事？”
“想让我去当兵。”
张海燕手里的汤勺停住。
她看着儿子，半天没有说话。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叶云有些意外。
“你想让我去？”
张海燕没有马上回答，只给他盛了一碗汤。
“妈不知道那些事，也不懂你们在考虑什么。”
“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穿上军装……”
她看了一眼旁边叶寸心寄回来的照片。
“至少，妈会知道你在哪里。”
这句话很轻。
却让叶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从来只想过，回家以后不要再被别人安排。
却没想过，对母亲而言，一个有归属、有联系的地方，有时意味着怎样的安心。
只是，他依旧没有改变决定。
“现在不考虑。”
张海燕点点头。
“那就不考虑。”
“我只是说说，你别觉得又多了一个人逼你。”
叶云低头喝了一口汤。
晚饭后，他回到书房，打开叶寸心寄来的信。
那句“我会努力保护你和妈”，已经看过很多次。
何璐的照片压在信下面。
刀疤的提醒仍然留在脑海里。
黑猫要试天狼。
而被拿来试探的那个人，正在照顾他的妹妹。
叶云把照片抽出来，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他不会替黑猫把人带走。
也没打算把天狼的所有事情告诉军方。
可他同样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道局，迟早需要走近了看。
手机再次亮起。
仍是范天雷。
叶云看了两秒，接通。
“最后说一次，我不入伍。”
“我知道。”
电话里的范天雷声音很平稳。
“这次谈的是教学。”
“你不需要加入军方，不授衔，不入编，也不要求你执行作战任务。”
“公司照常管，生活照常过。什么时候有空，愿意教什么，可以提前沟通。”
“你想结束合作，也可以提出。”
叶云靠着椅背。
“听起来很轻松。”
“有边界，不等于没有规矩。”
范天雷没有把话说满。
“教学活动需要审批。进入基地后，要遵守安全和保密要求。未经授权的区域不能进，不属于课程的资料不能碰。”
“除此之外，我们不会把你当现役军人调动。”
叶云没有立即回答。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把你掌握的一部分本事，教给愿意学的人。”
“只是一部分？”
“有些东西，你未必愿意讲。也有些东西，不适合放进我们的训练体系。”
范天雷停了一下。
“我们先找双方都能接受的部分。”
“比如临场判断，比如压力下保持稳定，比如怎样让一个很强的人，真正进入一支队伍。”
叶云看向桌上的信纸。
“你手下不缺教官。”
“缺你这样的。”
“你对我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如果你觉得我看错了，可以来证明一下。”
叶云笑了一声。
“激将法就省了。”
“行，那说点实在的。”
电话那边响起翻纸的声音。
范天雷道：“目前准备参加这类专项训练的，有红细胞，有雷电。”
叶云神情没有变化。
“另外，还有火凤凰选拔队。”
书房里安静了。
叶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终于停住。
范天雷没有立刻乘胜追击。
他让这句话在电话两端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妹妹就在里面。”
“我知道。”
“她练得很拼。”
叶云眼神微沉。
“她受伤了？”
“没有新的伤情。”
范天雷立即回答。
“之前的训练负荷已经调整过，恢复后也重新参加了考核。最近她们那一组，进步很明显。”
叶云松开一点握紧的手。
这一点变化，范天雷看不见，却从他短暂沉默的时间里猜到了。
“叶云，先说清楚。”
“她能不能通过选拔，只看自己的成绩。”
“你来，或者不来，都不会影响这件事。”
“我也不会拿她的前途，跟你交换任何条件。”
叶云终于开口。
“那你为什么特意提她？”
“因为你在意。”
范天雷回答得很坦然。
“我在争取你，自然要拿你愿意考虑的事情来谈。”
“但在意一个人，不等于利用一个人。”
“你可以亲眼看看，她不是电话里说一句‘我很好’，就真的什么都轻轻松松。”
“你也可以教她。”
“当然，不只教她一个。”
叶云看着桌上的信。
妹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追着车哭的小姑娘。
她有自己的队伍，也有自己的选择。
他如果只是想把她护在身后，其实和那些替她决定人生的人，没有多大区别。
但让她和身边的人都更强一些，是另一回事。
至少，当危险真的靠近时，她们不必只等着别人来救。
“第一次课，谁参加？”叶云问。
电话那头，范天雷坐直了身体。
旁边的陈善明看见他的动作，立刻不说话了。
“可以安排一次限定范围的联合教学。”
“男兵和女兵都有。不同水平的人，分开考察，合适的部分再共同训练。”
“雷电负责女子选拔，你需要和现有教官配合，不会让你到了那里就直接接管一切。”
叶云道：“我也没兴趣接管。”
“那最好。”
“我有几个要求。”
“你说。”
“第一，不用这件事向外界暗示我已经加入军方。更不能借我授课的名义，把我过去的身份往外放。”
“可以。”
“第二，不要求我提供K2内部资料，也不把教学与任何情报交换绑在一起。”
“教学就是教学。”
“第三，课程安排提前确认。我有权拒绝不适合的内容，不能到了现场再临时给我塞一项行动。”
范天雷认真记下。
“合理。”
叶云停顿片刻。
“第四，叶寸心和其他人一样。”
“她该训练就训练，该淘汰就按规则淘汰。”
“别给她开门，也别因为她是我妹妹，故意把门抬高。”
范天雷终于笑了。
“这一条，本来就该如此。”
“同样，我也要提醒你。到了训练场，不能因为心疼妹妹，就替她接受训练结果。”
“我分得清。”
“还有，教学是为了让人学到东西。不是找个地方，让你再把一群人揍得鼻青脸肿。”
叶云眼底多了一丝很浅的笑意。
“那得看你的人想不想学。”
“我会让他们认真。”
“认真不够。”
叶云把何璐的照片重新压回信纸下面。
“让他们把觉得自己已经学会的东西，也暂时放一放。”
范天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一个星期后。”
叶云望向窗外。
“我把公司的事安排一下。”
“让你手下那群特种兵王们准备好。”
“我去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话音落下，电话另一端久久没有出声。
随后，范天雷道：“好。”
“具体方案，我明天让人送给你。”
“别带一叠空话。”
“不会。”
通话结束。
范天雷拿着手机，坐了几秒。
紧接着，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再也藏不住笑意。
陈善明问：“答应了？”
“答应了。”
苗狼忍不住凑过来。
“真来？”
“一周后。”
范天雷用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低声笑道：
“鱼儿上钩了。”
苗狼想了想，提醒他：“参谋长，这条鱼可能不是一般的鱼。”
陈善明也看向他。
“他要是不愿意留下，我们总不能硬拉。”
“谁说要硬拉？”
范天雷收起笑容。
“人家答应的是讲课，我们就让他讲课。”
“别搞那些先请进来，再换条件的小聪明。”
“我想让他以后还愿意来，不是只让他来一次。”
苗狼点点头。
范天雷重新翻开训练安排。
“去通知何晨光他们。”
“雷战那边，我亲自说。”
……
雷电突击队值班室里，雷战看着刚刚收到的材料，眉头皱得很紧。
“二十岁，企业副总裁，特聘教员？”
老狐狸坐在旁边。
“现在的年轻人，身份多一点，也正常。”
“这是身份多少的问题？”
雷战将纸放在桌上。
“我们在进行选拔，不是在办企业参观。教学时间让出来，谁能保证值得？”
范天雷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我保证。”
雷战停住。
“您见过他的能力？”
“见过。”
“实战经历呢？”
“相关情况经过核查，能公开给你的部分会在教学材料里列明。不能公开的，不需要你替我猜。”
范天雷的语气认真下来。
“安全和权限已经在走审批。”
“你负责训练秩序，也负责判断课程效果。”
“如果他教不出东西，你可以当面提。”
雷战眯起眼。
“您这是让我检验他？”
“彼此检验。”
“他能不能教，你来看。”
“你的人是不是已经强到不需要再学东西，也让他看看。”
雷战沉默片刻。
“好。”
挂断电话，老狐狸发现他已经把那份邀请材料重新拿了起来。
“有兴趣了？”
“我只想知道，他凭什么。”
老狐狸笑笑，没再接话。
另一边，红细胞特别行动组也收到了通知。
王艳兵把报纸摊到桌上，指着上面的照片。
“是这个人？”
李二牛凑过来看。
“海燕集团的？俺看过新闻。”
“万亿集团副总裁，来教咱们？”
王艳兵上下看了两遍照片，忍不住道：“不会是教怎么做生意吧？”
何晨光没有笑。
他从陈善明的态度里看出一点不对。
平时遇到这种话，陈善明早就让他们出去跑两圈了。
今天却只站在门口，像是等着看什么。
“陈教员，你见过他？”
“见过。”
“怎么样？”
陈善明看向王艳兵。
“下周就知道了。”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王艳兵心里反而更痒。
“还保密？”
苗狼从走廊经过，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屋里几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
“到时候少抢着出头。”
王艳兵与李二牛对视。
更想出头了。
……
火凤凰选拔营没有公布新教员的姓名。
训练照常。
成绩不够的，依旧有可能离开。
但将参加一次专项联合教学的消息，还是让宿舍里热闹了一阵。
田果最兴奋。
“是不是要给咱们教点特别厉害的？”
沈兰妮拧开水壶。
“雷战还不够厉害？”
“他厉害归厉害，可他天天让咱们跑，也没见讲多少轻松的办法。”
何璐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想找轻松的办法。”
“我这叫提高效率。”
几个人笑起来。
叶寸心坐在床边，没有参与。
她刚整理好今天的记录。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下一阶段的几个小目标。
旁边，压着哥哥很早以前给她写的那句话。
想走自己的路，就别怕路难。
她用手指按平纸角，合上本子。
她还不知道。
一周后，这句话的主人，会站到训练场另一端。
不是以家属的身份。
而是成为那个亲手把下一道难题，摆到她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