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第三次停在同一个画面时，陈善明终于忍不住了。
“参谋长，这段您已经看了十几遍。”
范天雷没抬头。
“第十七遍。”
“有什么区别吗？”
“有。”
范天雷把画面往回拖了几秒，指着屏幕里正要扑上去的苗狼。
“你看这里。”
苗狼站在旁边，下意识摸了摸早已消肿的嘴角。
那场对练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伤好了。
脸面还没找回来。
六个人去见叶云，最后没有一个站着撑到结束。这件事虽然没在部队里传开，但每次看见范天雷调出录像，他都觉得自己仿佛又挨了一遍揍。
“这里怎么了？”苗狼闷声问。
“再往前半步，你的后脑就会碰到立柱。”
范天雷放大画面。
那座员工健身中心的搏击区边缘，有一根包了软护角的支撑柱。平时训练足够安全，真正失去平衡撞过去，依旧可能受伤。
录像里，叶云原本能够借势结束这一轮交手。
可他中途改变了动作。
也正是这一下，让陈善明抓住机会，在他肩头结结实实补了一拳。
苗狼的表情慢慢变了。
当时他只记得自己又被摔翻，气得眼前发黑，根本没注意这些。
“他挨了这一下，是为了让我别撞上去？”
“至少从动作上看，是这样。”
范天雷重新播放。
那个极短的停顿，在正常速度下几乎看不出来。
陈善明看了很久，才低声道：“我还以为，是自己终于抓住了他的破绽。”
“你确实抓住了。”
范天雷没有否定。
“但那道破绽，是他主动留下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
屏幕里，叶云接连逼退几个人，动作没有训练教材里的整齐漂亮，却每一下都极其有效。
最可怕的是，他一边应付六个人，一边还在控制伤害。
让人失去继续交手的能力，却没留下严重伤势。
这比单纯打赢更难。
范天雷盯着画面，眼底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反而越来越亮。
苗狼看得心里发毛。
“参谋长，您这是什么表情？”
“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这么一个好苗子，竟然被黑猫带走十年。”
陈善明与苗狼对视一眼。
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果然，下一秒，范天雷转过身。
“你们说，把他放进部队，能带出什么样的人？”
苗狼张了张嘴。
“我们挨了顿打，您倒看出招募价值来了？”
范天雷笑了。
“否则呢？因为你们输了，我就和他赌气？”
“他有没有耍赖？”
“没有。”
“有没有在你们认输以后继续追着打？”
“……没有。”
“有没有借机伤害无关人员？”
苗狼不说话了。
范天雷把录像关掉，抽出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况且，这十几天，也不只是在看你们怎么挨揍。”
文件很厚。
最上面贴着几张不同时期的照片。
戴面罩的叶云，身处境外的叶云，以及回国以后穿着西装、出席集团发布会的叶云。
相同的一个人，在不同照片里，几乎像两种完全不同的身份。
“复核报告出来了。”
陈善明立即站直。
“全部完成了？”
“能够交叉核实的部分，已经完成。”
范天雷翻到其中一页。
“现有可核实的记录里，没有发现他参与针对中国的行动，也没有发现他杀害中国人的事实。”
“相反，他至少三次拒绝接受涉华任务。”
“还有几次行动，因为现场出现中国人员，他临时改变了原定安排。”
苗狼皱眉。
“会不会是给自己留退路？”
“有可能。”
范天雷没有把猜测当成结论。
“所以我们继续查了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资料中夹着一张合照。
三个年轻女孩，站在一座普通居民楼下。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采访时用来遮挡身份的口罩，面对镜头的姿态仍然有些局促。
“身份和当年的失踪记录都核过了。”
范天雷道：“她们不知道救自己的人叫什么，只记得年纪很轻，说中文，离开时没收钱。”
陈善明翻看笔录。
里面没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描写。
获救者对那段日子的记忆断断续续，很多细节甚至不愿再提。
但三个人都记得一件事。
那个年轻人带她们离开时，说过一句：“回去以后，别再来这种地方。”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苗狼慢慢收起脸上的不服。
他可以不喜欢叶云说话的方式，也可以记着那场对练里丢掉的面子。
可这些东西，与个人输赢是两回事。
“至少，他对中国确实留着一条底线。”陈善明道。
“不是临时留的。”
范天雷把几份时间跨度很大的材料并到一起。
“很早就在守。”
有些事发生时，叶云不过十三四岁。
那时候他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不知道，更谈不上为了今天回国提前铺路。
这种延续多年的选择，很难完全伪装。
苗狼看向桌上那份最高危险等级的情报摘要。
“但他做过的其他事……”
“不会因为这份报告就消失。”
范天雷神色严肃下来。
“国外的案子，相关部门该核实的继续核实。我的兴趣是他的能力，不是替他过去的一切盖章。”
他停顿片刻，又看向屏幕上的定格画面。
“但也不能因为一个代号，就认定这个人从此只能站在我们的对面。”
陈善明已经听明白了。
“您真想招他？”
“想。”
范天雷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临场判断，再加上他在极端环境下待过十年的经验，如果能真正用在正确的地方……”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人，却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真正顶尖的特种兵王，并非只会比别人跑得快、打得狠。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能做出有效判断。
既能自己活下来，也能把身边的人带回来。
叶云已经展现出了其中最难培养的部分。
欠缺的，只是他是否愿意站到这条路上来。
当天上午，范天雷向何志军提交了接触申请。
何志军看完材料，又把六人对练的录像完整看了一遍。
“你准备给他什么条件？”
“先谈。”
“军衔？”
“现在谈那个，太早。”
“职务？”
“他也未必看得上。”
何志军抬头。
“人家掌管着万亿集团，身边还有K2的复杂背景。你认为他缺什么？”
范天雷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说：“一个不需要依靠黑猫，也能证明自己有价值的地方。”
何志军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他的想法？”
范天雷沉默两秒，笑了。
“所以才需要去谈。”
何志军合上材料。
“可以接触。”
“但记住，你是去争取一个人的意愿，不是去赌一把大的。”
“训练、安全、保密，都要一件件说明白。”
“不能只看见他厉害，就觉得所有规矩都能替他让路。”
“明白。”
……
第二天下午，范天雷出现在海燕集团。
他没有再让人围着张海燕的行程打转，而是提前联系秘书，规规矩矩登记身份，在会客区等候。
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
林薇端了两次茶，有些不好意思。
“范先生，叶总那边还在开会。”
“没事，我等。”
“您如果有紧急事项，我可以再进去提醒一下。”
“不急。”
隔着一段走廊，偶尔能听见会议室里传出的声音。
有人在解释项目延期。
有人建议压缩检验环节，先让一部分产品交付，剩下的问题以后再解决。
叶云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质量问题先解决。”
“违约责任，我去谈。”
“别把你们不愿意承担的风险，塞给最后使用产品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讨论重新开始。
范天雷端着茶杯，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年轻人在外面的名声凶得吓人。
可真正坐进公司里，处理的却是最寻常的责任、流程和人员问题。
他没有用发脾气代替判断，也没有凭一句“照我说的做”，让所有人闭嘴。
能听汇报。
能分清责任。
还能在别人想推卸的时候，把事情接到自己手里。
这样的能力，放在企业里是管理者，放在部队里，同样是难得的指挥素质。
四十七分钟后，会议室门打开。
叶云一边往外走，一边将几份资料交给林薇。
看见范天雷，他脚步停了一下。
“又来核实情况？”
“不是。”
“那就是找我算账。”
范天雷笑道：“你要是肯再给我倒杯茶，算账的事也可以慢慢说。”
叶云看了一眼他面前已经换过两次的茶水。
没有接这个玩笑。
“十分钟。”
“够了。”
两人进了办公室。
叶云没有绕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只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说吧。”
范天雷开门见山。
“我想邀请你加入部队。”
叶云看了他一眼。
“拒绝。”
答案快得连停顿都没有。
范天雷像是早料到如此，神色不变。
“你可以先听听条件。”
“不听。”
“待遇、岗位和具体安排，都可以根据你的情况——”
“范参谋长。”
叶云打断他。
“你们不是已经调查过我？”
“查过。”
“那就应该知道，我从十岁开始，就一直在听别人替我安排以后的人生。”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叶云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喝茶。
“黑猫告诉我，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替K2做什么。”
“现在我好不容易回来，开公司，陪家人，自己决定今天去哪里、明天做什么。”
“我没打算再把这个决定权交出去。”
范天雷望着他。
“军人服从命令，是职责，不是被人控制。”
“我知道。”
叶云点头。
“所以我更不会随便答应。”
“既然做不到无条件接受安排，就没必要先穿上那身衣服，再等着哪天让双方都难看。”
这番话，让范天雷准备好的几句劝说停在了嘴边。
他原本以为，叶云会谈条件，会要自由，也可能借机提出一些难以接受的要求。
唯独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么清楚。
不是看不起军装。
恰恰是因为知道那身军装意味着什么。
“你不想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证明一下自己？”范天雷问。
叶云看了一眼墙上的全家福。
“我已经回到自己的地方了。”
范天雷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照片里的张海燕笑得很温柔。
叶寸心挽着哥哥的胳膊，脑袋微微偏着。
叶云站在两人旁边，神态与此刻完全不同。
范天雷沉默了几秒，又换了个方向。
“你可以帮助很多和你妹妹一样的年轻人。”
“帮他们做什么？”
“少走弯路。在真正面对危险以前，学会一些应该学会的东西。”
“那是你们教官的工作。”
“你能做得更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看完第十七遍录像。”
叶云终于抬了抬眼。
范天雷笑道：“善明他们不服气，但输得不冤。”
“你控制得住自己，也知道什么地方不能越过。这比你把六个人打倒，更让我感兴趣。”
叶云没有接话。
范天雷继续道：“你对K2的态度，我们已经听清楚了。我今天来，不是拿军籍换情报。”
“你不需要把谁的名字交出来，来证明自己。”
“我不答应任何针对K2的任务。”
“现在没有人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
“以后呢？”
范天雷没有随口保证。
“如果真的出现那一天，我们会把问题摆出来谈。”
“但加入部队以后，有些职责不能因为私人关系回避。”
叶云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加入。”
话重新回到原点。
十分钟到了。
林薇敲门，提醒下一场电话会议即将开始。
叶云起身。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还有别的事吗？”
范天雷看着他，忽然站起来。
“今天没有了。”
叶云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放弃，目光微微一动。
范天雷戴好帽子，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你拒绝的，是加入部队。”
“不是所有与部队有关的事。”
叶云没有回答。
范天雷也没有等他回答。
电梯门合上以后，陈善明看了一眼参谋长的表情。
“没谈成？”
“没有。”
“那您还笑？”
“因为总算弄清楚，他到底不愿意什么。”
陈善明有些无奈。
“这种人，恐怕不是换几个条件就能劝动的。”
范天雷走出公司大门，停在车边。
远处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海燕集团的新项目发布会。
叶云的照片占据半块屏幕。
二十岁，副总裁，杰出青年。
对方确实不缺他们习惯用来吸引人的那些东西。
但他有在意的人。
也有不愿意再看见的遗憾。
范天雷坐进车里，拿出手机。
“联系一下训练部门。”
“查什么？”
“近期的专项训练安排。红细胞、雷电，还有女子特战选拔队，都要。”
陈善明怔了怔。
“您不是去招人吗？”
范天雷把笔帽拔开，在记事本上划掉“入伍”两个字。
随后，他写下了一行新字。
特聘教员。
“人不愿意当兵。”
范天雷看着那四个字，笑意终于明显起来。
“那就先请他来当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