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
叶寸心睁开眼时，宿舍里还是黑的。
她习惯性地坐起来，刚把脚放到地上，旁边便有人开口。
“几点？”
沈兰妮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四点五十。”
“规定几点集合？”
“五点半。”
“何璐让你这两天加量了吗？”
“没有。”
“那就躺回去。”
叶寸心扭头看她。
沈兰妮闭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
“你要敢偷偷下去，我就喊人。”
“你小学生告状呢？”
“对付不听话的，也只能用小学生办法。”
上铺传来一声闷笑。
田果把脑袋探下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窝。
“要不你俩再吵大声点？我刚梦见吃包子，馅还没尝着呢。”
欧阳倩在黑暗里无奈道：“她俩没把我吵醒，倒是你先把我吵醒了。”
几句话下来，宿舍里的人陆续睁开眼。
叶寸心坐在床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她总想靠多练一点，把所有人甩在身后。
可最后，把她从训练场边扶回来的，恰恰是这些被她当成竞争对手的人。
何璐拿着手电走过来。
“腿还疼吗？”
“好多了。”
“这次说实话。”
“真好多了。”
何璐检查完，才点头。
“今天按调整后的项目来。该参加的正常参加，不适合加量的，别偷偷补。”
叶寸心应了一声。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休息是浪费时间。
直到何璐让她把最近几次成绩排到一起，她才发现，自己偷偷加练最多的那几天，成绩反而一直在往下掉。
身体已经发出提醒。
只是她不肯听。
“你哥那么厉害，应该也不是一天不睡练出来的吧？”沈兰妮忽然问。
叶寸心愣了愣。
她想起叶云回家以后，经常天没亮就醒。
也想起有一次，哥哥坐在走廊地上陪她吃雪糕，后背始终没有完全贴住墙。
从前她只觉得，那是某种厉害的习惯。
现在再想，心里却有些发酸。
“我不知道。”
她低声说。
“所以我不想让他一直那么辛苦。”
宿舍里短暂地静了下来。
田果不再开玩笑。
何璐把手电关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你先把自己练成能站得住的人。”
“不是每一次都冲得最狠，才叫有用。”
五点半，集合哨响起。
叶寸心照旧第一个冲到队列里。
这一次，身后跟着的人也不慢。
沈兰妮、何璐、曲比阿卓、唐笑笑、田果、欧阳倩。
谭晓琳站在队列旁，检查过人数，跟着一同走向训练场。
晨雾还没有散。
雷战拿着成绩册，扫过八人的脸。
“睡醒了？”
“报告，醒了！”
“声音这么大，看来昨天练得不够。”
田果嘴角一垮。
雷战正好看见。
“怎么，有意见？”
“报告，没有！”
“没有就出发。”
负重跑开始以后，老狐狸跟着走了一段，渐渐发现队伍和以前不太一样。
过去，叶寸心和沈兰妮总会先冲出去。
两个人较着劲，谁都不愿意让谁压过一头。后面的人跟不上，她们会着急，会催，却很少真正调整。
今天，叶寸心跑到前面以后，回头看了好几次。
沈兰妮也没有一味提速。
队伍仍旧有人快、有人慢，但彼此之间的距离，没有像以前那样很快拉开。
老狐狸低头，在记录表上做了一个标记。
训练结束后，雷战让所有人原地休息。
叶寸心没有躺下。
她喘匀气，走到欧阳倩身边，问她刚才从哪一段开始跟不上。
欧阳倩想了想。
“上坡前面。”
“不是上坡？”叶寸心皱眉。
“上坡前我就已经有点乱了。”
叶寸心转头，叫来何璐和沈兰妮。
几个人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划出刚刚跑过的大概路段。
没有讨论谁拖了后腿。
而是重新分配不同路段的速度，确认哪些地方该收，哪些地方还能再加一点。
田果抱着水壶过来，听了一会儿。
“这还能商量？”
“为什么不能？”
“我以前就知道闷头跑。”
沈兰妮抬眼看她。
“你现在倒是不用闷头跑了。”
“为什么？”
“因为你跑着跑着就开始说今天早饭想吃什么。”
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完，又继续蹲在那里商量。
不远处，雷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过去。
老狐狸问：“要不要指点两句？”
“先让她们自己试。”
“万一试错呢？”
“训练就是让她们有地方试错。”
接下来的十几天，宿舍里的气氛悄悄变了。
叶寸心仍旧拼。
但她不再把所有拼命都藏起来。
她把每天训练中遇到的问题写进笔记本，晚上留出一段时间，拿出来和其他人一起说。
最开始，沈兰妮看见那本笔记，还笑她是在准备期末考试。
第二天，却偷偷借走看了半个小时。
再后来，笔记本上多了不同的字迹。
何璐记录的是身体状态与恢复情况。
沈兰妮写格斗中的习惯问题，字很大，几乎占满半页。
曲比阿卓画图最多，有些障碍动作，她说不清楚，索性画给大家看。
唐笑笑在协调性上比其他人细致，常能发现一个看似不重要、却会让人白白耗费体力的小动作。
田果不会写太多，只在自己那几页上认真列出要记住的事项。
字歪歪扭扭。
却一条都没落下。
欧阳倩第一次主动站到队伍前面，是一次综合识别考核。
她过去总怕说错，宁可等别人决定。
那一次，她察觉到不对，先喊了停。
叶寸心没有嫌她耽误时间。
只说了一句：“你看见什么，先说。”
欧阳倩把判断讲完，才发现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后来，那一项考核她们拿了第一。
田果高兴得吃饭时多打了半碗米饭。
沈兰妮一边嫌弃，一边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拨过去两块。
变化最明显的，是最后一名与第一名之间的差距。
个人成绩在往上走。
队伍中间原本那些总会拖断节奏的地方，也一点点补起来。
叶寸心恢复正常训练以后，没有一下子超出所有人。
可她不再在前半程耗光力气，后面的成绩反而稳了下来。
沈兰妮依旧想赢她。
但如果看见她跑得不对，也会直接提醒。
两个人照常吵。
只是吵完，谁也没再独自走掉。
半个月后的阶段考核前，老狐狸拿着两份成绩表，站在雷战旁边。
“再这么练下去，后面那批要被她们甩开了。”
雷战翻了翻。
射击、障碍、体能、信息处理。
八个人里，仍然存在很明显的差异。
可每一个人，都比半个月前往前走了一截。
更重要的是，她们已经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合适的人站到前面。
雷战合上成绩册。
“会训练，不代表遇到变故还能这样。”
老狐狸笑了。
“所以，明天加点东西？”
“加。”
……
第二天的综合考核，和以往不同。
八人一组。
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装备转运、目标辨识、模拟救援与终点汇合。
全程使用训练器材。
教员会随时插入变化，队伍必须自己决定如何应对。
出发前，雷战站在她们面前。
“别指望每个问题都有人告诉你们答案。”
“也别拿训练当借口。”
“真到了需要作决定的时候，犹豫和自作聪明，都可能付出代价。”
叶寸心检查好装备，和沈兰妮碰了一下拳。
“别掉链子。”
“这句话留给你自己。”
两人跟着队伍走进山地训练区。
最初几个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曲比阿卓在障碍段发挥稳定，唐笑笑也比之前利索许多。叶寸心完成信息辨识后，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催所有人跟上，而是把结果分清楚，让每个人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田果忙着检查共同携带的器材。
欧阳倩核对标记。
何璐始终留意队员状态。
谭晓琳没有事事发号施令，更多时候只是提出问题，让她们自己把遗漏的地方补上。
直到模拟救援阶段。
原本应该由两人运送的训练假人旁边，多了一名真正坐在地上的队员。
田果。
她的训练记录牌已经被教员翻成红色。
“模拟伤员。”
跟在附近的教员只说了四个字。
这意味着，她在后续考核里不能继续独立行动。
队伍不但少了一个劳动力，还必须再带上一个人。
沈兰妮看了一眼时间。
“这么走，肯定超时。”
不远处，另一组正从旁边经过。
有人朝她们看了看，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路的另一侧。
田果坐在地上，脸上的笑也没了。
“要不你们先走一部分？我在这里等后续处理。”
叶寸心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块红色记录牌，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十年前的雨夜。
哥哥坐在车里。
她站在外面。
所有人都说没有办法。
可对留下的那个人来说，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关系？
“先把重量重新分一下。”
叶寸心开口。
沈兰妮皱眉：“你要把人和东西都带上？”
“任务要求没有变。”
“你知道会慢多少吗？”
“知道。”
叶寸心看向她。
“但我们先想办法，不是先决定丢下谁。”
她说完，自己先蹲下来整理装备。
沈兰妮看了她两秒，忽然走过去，把她手里最重的那部分接走。
“你那条腿刚好，少逞能。”
“这次我没逞能。”
“那就闭嘴，干活。”
几个人迅速动起来。
没有人突然拥有使不完的力气。
重新出发没多久，每个人都比刚才吃力。
田果几次想自己下来，被何璐按住。
“考核规则。”
“可你们这样——”
“你现在的任务，是配合。”
路开始变长。
汗不断往下掉，背带磨得肩膀生疼。
叶寸心几次想加速，一回头看见身后的情况，又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她以前最烦等待。
现在才发现，知道别人为什么慢下来，也是一件需要学的事。
途中又发生一次变化。
一部分通信器材暂时失效。
过去，这种时候往往会有人急着自己往前跑，觉得到了下一个位置再处理也来得及。
这一次，叶寸心停了下来。
她没有擅自碰考核系统，更没有拿那些超出授权的办法炫耀本事。
她把能确认的情况说清楚，和谭晓琳、何璐核对后，选择按既定要求继续推进。
走得不漂亮。
甚至有些狼狈。
可没有人因为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而被单独留在后面。
最后一段路，沈兰妮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她一直承担着更重的部分，此刻两条胳膊都在抖。
叶寸心伸手接过一端。
沈兰妮想拒绝。
“别跟我争。”
叶寸心喘着气。
“轮到我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
沈兰妮终于松开一点。
旁边的唐笑笑也换了位置。
曲比阿卓接过器材，欧阳倩往前补。
队伍缓慢却没有停下地往前走。
终点就在最后一道坡后。
她们看见了雷战，也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几组队员。
有的人早已经坐下来休息。
田果埋着头，不肯看周围。
叶寸心咬紧牙关，和沈兰妮一起把最后一段距离走完。
记录员按下计时器。
“超时。”
两个字落下。
八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田果的眼圈一下红了。
“报告，是因为我——”
“闭嘴。”
这次开口的是叶寸心和沈兰妮。
两个人同时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雷战目光扫过她们。
“知道超时意味着什么？”
“知道。”
叶寸心喉咙发干。
“那为什么不调整方案？”
“我们调整了。”
“效果呢？”
“带回了所有人和全部装备。”
雷战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超时也值得？”
叶寸心停了几秒。
她没有喊口号。
只是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做得更好，但重新来一次，我也不会把人留在那里。”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
雷战没有立即宣布结果。
他让记录员调出分项数据。
八个人的总用时不是最短。
但装备没有遗失，目标没有误判，通信失效后也没有出现人员脱节。
模拟伤员处理与最后交接，同样完整。
更重要的是，记录员在全过程里，只发现了两次需要教员提醒的程序问题。
比前一次考核少了大半。
雷战合上记录板。
“通过。”
田果猛地抬头。
欧阳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报告，我们……都通过？”
“没听见？”
“听见了！”
雷战看向叶寸心。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你们可以做得更好。”
“今天把人带回来，值得肯定。”
“但将来不能每一次都靠咬牙顶过去。能力、判断、配合，都得继续练。”
“是！”
这一次，八个人的声音整齐得惊人。
解散后，她们没有立刻欢呼。
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田果忽然伸手，把离自己最近的欧阳倩抱住。
“吓死我了。”
“我以为真要因为我，把你们全害得淘汰。”
沈兰妮坐在地上，累得连嘲笑她的力气都没有。
叶寸心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人。
抬眼时，她看见雷战正望着这边。
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短。
随即又消失了。
老狐狸跟在雷战身后，压低声音笑道：“这几个，有点样子了。”
雷战没有否认。
“特别是那个叶寸心。”
“以前眼里就看得见终点。”
“现在，总算知道回头看看了。”
……
那天晚上，营里允许通过规定渠道给家里写信。
叶寸心拿着笔，盯着信纸想了很久。
她写训练很累，饭量变大，沈兰妮还是讨厌。
写田果总惦记吃的，欧阳倩比刚来时胆子大了许多。
写何璐很会照顾人，谭晓琳总能把她们吵架时最要命的地方指出来。
最后，她另拿了一张纸。
只写给叶云。
“哥，我以前觉得，保护一个人就是比所有人都厉害。”
“今天发现，好像不全是。”
“我一个人，很多事真的做不到。”
“但现在，有人会拉住我，也有人肯把背后的事情交给我。”
“等我回家，你可以放心一点。”
“我会努力保护你和妈。”
写到这里，叶寸心停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不过你别总等着被我保护，该睡觉还是得睡觉。”
数日后，这封信被送到家里。
张海燕先看完，笑着说女儿总算知道心疼人。
叶云坐在旁边，把那张单独写给他的信看了两遍。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肩头还会在抬手时隐隐作痛。
那两场架之后，母亲身边确实清静了很多。
但他明白，真正的问题没有因为八只冰袋或者几张淤青的脸消失。
只是暂时停在门外。
叶云把信折好，收进抽屉。
里面还放着何璐的照片。
那晚之后，他没有把K2的资料送给范天雷，也没有答应黑猫的要求。
可何璐这两个字，始终留在心里。
妹妹信上那句“很会照顾人”，让这张原本陌生的照片，忽然多了些分量。
晚上十一点，刀疤打来电话。
叶云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切水果的母亲，走到阳台。
“说。”
“大少爷，黑隼他们已经回来。首领暂时没有再派人去找您。”
“暂时？”
刀疤沉默片刻。
“关于那个女人，我查到一点情况。”
叶云望向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何璐？”
“是。”
“为什么是她？”
电话另一端，刀疤压低了声音。
“她过去认识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K2。”
叶云没有立即接话。
几秒后，一个名字从电话里传来。
“天狼。”
叶云的目光，终于变了。
他认识天狼。
多年前，一次几乎没能活着回来的行动里，正是那个男人把他从废墟中背了出去。
刀疤继续道：“首领要的，也许从来都不是何璐。”
“他想用何璐，看看天狼到底会怎么选。”
阳台的风把窗帘轻轻掀起。
叶云站着没动。
书房里，妹妹的信还压在那张照片上。
一个是照顾妹妹的战友。
一个是救过自己命的人。
而黑猫，正准备把这两个人放到同一张桌上，等着看谁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