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隼坐在集团大堂的会客区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穿着深色西装，皮鞋擦得很亮。
只看外表，像一名习惯出入高级写字楼的商务代表。
可叶云知道，这个人真正熟悉的，从来不是会议室。
黑猫很多不能摆上台面的命令，都是由他负责执行。
七名手下分散在附近。
他们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露出武器。
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让叶云想起十岁生日那晚，出现在家门口的保镖。
仿佛只要黑猫点了头，他们便有权接管别人的一切。
“大少爷。”
黑隼看见叶云，放下咖啡，站了起来。
叶云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谁让你们来的？”
“首领。”
“我是问，谁让你们出现在我公司里？”
黑隼笑了笑。
“都是一家人，没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大堂里还有员工进出。
前台不时向这边张望，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几个人不是普通客户。
叶云看了一眼周围。
“换个地方。”
“也好。”
黑隼跟着他向外走。
经过前台时，他甚至礼貌地向接待人员点了点头。
“咖啡不错，谢谢。”
叶云脚步没有停。
集团园区后面，有一座等待改造的旧仓储楼。
货物已经清空，只剩几排固定在地面的货架和堆在角落的木托盘。
叶云让安保人员留在楼外，自己推门进去。
黑隼带着人跟上。
铁门缓缓关闭。
外面的车辆声被隔在另一边，空旷厂房里，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楚。
“这里谈事，倒是方便。”黑隼道。
叶云转过身。
“现在，把刚才那条消息再说一遍。”
黑隼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首领担心您身边不安全，让我们接手张女士的护卫工作。”
“我同意了吗？”
“等出了事再征求意见，就来不及了。”
“所以你们打算先做主，再通知我？”
黑隼没有否认。
“您最近太忙。”
他说着，取出一份文件。
上面列着张海燕的司机、秘书、常去地点，以及几处住处的基本情况。
叶云没有接。
目光停在纸上片刻，他问：“查多久了？”
“我们总得做好准备。”
“母亲身边的人，你们动过谁？”
“暂时没有。”
“什么叫暂时？”
黑隼停了一下。
他已经感觉到，叶云的情绪与预想中不同。
在他看来，刚和军方发生冲突的叶云，即便不欢迎K2，也应该明白眼下需要有人替他看住家人。
可叶云没有半点接受的意思。
“少爷，您没必要把我们也当敌人。”
“那就别做敌人会做的事。”
叶云向前伸出手。
“资料。”
黑隼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动。
两人对视几秒。
最终，他还是将文件递过去。
叶云从头翻到尾。
里面不仅有张海燕的资料，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
穿军装。
眉眼清秀，神情沉静。
照片下方写着两个字。
何璐。
叶云的视线停了一瞬。
他记得这个人。
叶寸心前不久打电话时提到过，说营里有个军医，总能一眼看穿她到底是真没事，还是硬撑。
原来，黑猫要带走的人是她。
叶云将照片抽出来。
“找她做什么？”
“这不是我的权限范围。”
“那你有什么权限？”
“保护您，保护您的家人。”
“然后呢？”
黑隼沉默。
叶云替他把话说完。
“我不听话的时候，你们就在我母亲身边等着。”
“我继续拒绝，你们就让我明白，保护和控制，其实只差首领的一句话。”
厂房里安静下来。
其中一名手下忍不住开口：“大少爷，我们不是来和您作对的。”
叶云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右侧眉毛缺了一小截。
很多年前，对方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只是训练营里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
十三号。
叶云记得，他有一次偷偷把自己的半份面包塞给受伤的同伴，被教官罚了整整一夜。
“罗伊。”
那名手下怔住。
叶云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你也觉得，他们让我妈去哪里，她就得去哪里？”
罗伊嘴唇动了动。
没能回答。
黑隼向前一步，挡住两人的视线。
“叶云。”
他第一次不再使用敬称。
“你把事情想得太难听了。”
“那就证明给我看。”
叶云指向门外。
“带着你的人，离开我的公司，离开我母亲身边。”
“以后谁想见我，直接来见我。”
“不准再借她的名字，不准碰她的生活。”
黑隼的下颌微微收紧。
“首领没有撤回命令。”
“我的命令，你听不见？”
“这里不是由您说了算。”
话刚出口，黑隼自己便意识到不对。
因为叶云笑了一下。
不是听到笑话的笑。
更像终于等到了那句该出现的话。
“很好。”
叶云将文件放到旁边。
“那就按你们熟悉的办法来。”
黑隼身体绷紧。
他听说过叶云早晨与军方人员交手的消息，却没有亲眼看见。
更何况，军方的人做事有顾忌。
他们没有那么多。
黑隼侧了侧头。
两名手下从两侧走出。
他们不是第一次与叶云接触，也清楚大少爷的实力。
所以没有任何轻视，更没有试着以一对一的方式证明自己。
叶云也没有像早晨那样给人适应的时间。
最前面的男人刚伸出手，便被一股力量撞得向后退去，鞋底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另一人试图补上位置。
回应他的，是一记沉闷的撞击。
人重重撞在货架边缘，扶着铁柱缓缓坐了下去。
黑隼瞳孔骤缩。
他终于意识到，传回来的报告还是太保守了。
叶云动手时，没有什么炫目的动作。
他甚至不像在打架。
他只是不断打断别人，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完成原本想做的事。
短短几次交错，八个人已经被迫散开。
黑隼踏前一步，与叶云正面撞上。
他的力量远强于普通人，经验也足够老辣。
当年他替黑猫执行任务的时候，叶云还在训练营里挣扎求生。
可那些年月带来的优势，如今只能让他多撑几次。
一次碰撞之后，黑隼的右臂开始发麻。
第二次，他嘴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第三次，他已经没办法维持最初的站姿。
旁边有人急了，手腕一翻，掌心里多出一道冷光。
叶云的目光随之变了。
厂房里传来几声急促的撞击。
那件金属物落在地上，滑出很远。
持械的人倒在旁边，捂着手臂，再也不敢抬头。
叶云没有追过去。
他盯着黑隼，声音不高。
“我让你们进来，是因为外面有员工。”
“不是因为我怕被人看见。”
黑隼喘着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愤怒更多，还是震惊更多。
他们八个人，竟然被压得连一个稳定的配合都组织不起来。
叶云身上也挨了几下。
刚换的外套沾满灰，早晨擦破的手背又渗出血来。
可他像是根本不在乎。
每当有人觉得自己终于争取到机会，下一瞬间，那点机会便会被彻底掐掉。
罗伊最后一次冲上去时，肩膀已经抬不太起来。
叶云看了他一眼。
“够了。”
罗伊咬着牙，没有停。
叶云侧身让开，两人短暂纠缠，随后，罗伊整个人被摔到一旁的旧垫布上。
他挣扎了两下，最终没能站起来。
黑隼靠着货架，胸口起伏得厉害。
叶云走过去。
“还要继续？”
黑隼抬起头，忽然又出了一拳。
回应他的，是更重的一下。
他踉跄着撞上身后的铁架，膝盖终于弯下去。
这一回，谁都没再动。
八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厂房里。
西装、领带、擦得锃亮的皮鞋，此刻都显得有些可笑。
叶云缓缓松开手。
手背疼得厉害。
早晨陈善明留下的肩伤，也终于开始提醒他，自己并不是铁打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拿出手机，拨通黑猫的号码。
接通以后，他没有说话。
只把镜头转向地上的黑隼。
黑猫很快看清了现场。
“你打的？”
“不然呢？”
“他们是去保护你。”
“你可以再换一批人，看看我会不会感激。”
黑猫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叶云，他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来我家门口列我妈的行程，准备随时替她做决定？”
叶云把资料举到镜头前。
“你让我拿走公开产业的时候，说没有条件。”
“如今想加条件，直接找我谈。”
“别让别人替你做这副样子。”
黑猫盯着那几张纸。
许久，他问：“那个女人，你不肯带？”
“不带。”
“理由呢？”
“我没有绑一个陌生人来换你高兴的习惯。”
“你以前并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你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父子二人隔着屏幕，对视很久。
叶云把何璐的照片收进衣袋。
其余涉及张海燕的纸张，被他一张张撕开。
“这些人，我今天让他们自己走。”
“但你记住，我不出卖K2，不代表K2可以随意支配我。”
“谁救过我，我记得。”
“谁想控制我的家人，我也会记得。”
黑猫的视线越过叶云，落在黑隼身上。
他最清楚这几个人的实力。
也正因为清楚，他才明白，叶云把他们放倒之后还能站在这里谈话，意味着什么。
这个儿子，早已不是能靠几名近卫带回去的人。
“如果我撤回资源呢？”
“按合同处理。”
叶云没有犹豫。
“该退的，我不会少。属于已经完成交易的，也别想一句话拿走。”
“真到了需要卖公司还账的那天，我会自己承担。”
“她们不欠你。”
黑猫忽然不说话了。
这一刻，他意识到，叶云不是在虚张声势。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愿意放掉刚刚得到的东西。
财富、名声、权力。
这些他曾经以为足以拴住儿子的东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片刻后，黑猫道：“把电话给黑隼。”
叶云将手机递过去。
黑隼撑着货架站起来，接电话时，手指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疼。
“首领。”
“回来。”
只有两个字。
黑隼闭了闭眼。
“是。”
通话结束。
叶云让人把医药箱送进来，又安排了一辆车停在楼外。
黑隼脸色难看：“打完，再替我们处理伤口？”
“园区不想留下需要解释的麻烦。”
叶云看了他一眼。
“也别误会。你们如果在国内惹出别的事，我不会替你们拦着相关部门。”
“今天以后，离我家人远一点。”
黑隼没有再争。
临走前，罗伊经过叶云身边，停了停。
“少爷，首领可能不会就这样算了。”
“我知道。”
“那您还——”
叶云望向楼外。
公司大楼的灯还亮着。
有些员工正在等班车，有人拎着打包的饭菜，边走边给家里打电话。
那些平凡得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生活，却是他费了十年才走回来的地方。
“知道，不代表还得忍着。”
罗伊低下头，跟着其他人离开。
夜里十点，叶云回到家。
张海燕正在客厅等他。
电视没开。
餐桌上盖着两盘菜，一碗汤。
叶云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想往里走。
张海燕先看见了他手上的纱布。
“练拳？”
叶云愣了一下。
“林薇告诉我的。”
张海燕走过来，拿起他的手。
纱布边缘沾了一点新的红色。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练拳会练成这样，也没有问今天到底见了什么人。
只是低声说：“有事，你不能总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叶云低下头。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担心了？”
张海燕看着他。
“你小时候摔一跤，还知道回来喊疼。现在长大了，连疼都不肯让我知道。”
叶云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叫了一声妈。
张海燕拍了拍他的胳膊。
“先洗手。”
“饭热了两次，再不吃，就真不好吃了。”
那天晚上，叶云吃得很慢。
他把一整碗汤喝完，才说：“最近有些以前认识的人来找我。”
张海燕夹菜的动作停住。
“处理好了吗？”
“暂时处理好了。”
“暂时？”
叶云看着碗沿。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说“都解决了”。
“有些事，没那么容易。”
张海燕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慢慢来。”
“但你得平平安安回来吃饭。”
……
几百公里外，火凤凰选拔营还没有熄灯。
叶寸心躲在宿舍楼后的空地上，又做完一组练习。
汗从下巴滴到地上。
左膝那一点隐痛，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手机上那次短暂的通话，已经过去很多天。
她记得哥哥问她训练怎么样。
也记得自己大言不惭地说，轻轻松松。
实际上，她每天都累得不想动。
可只要想到直播里那双眼睛，想到张海燕等待十年的样子，她就总觉得自己练得还不够。
她必须再快一点。
再强一点。
站起身时，左腿忽然一软。
有人从旁边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何璐看着她，脸上没有笑。
“还练？”
叶寸心想把手抽回来。
“我没事。”
“这句话，你今天说了四次。”
宿舍门口，沈兰妮抱着水壶，站在灯影里。
她显然已经看了很久。
“要是真练废了，你打算拿什么保护你家里人？”
叶寸心怔住。
何璐扶着她坐下，检查那条已经被她忽视太久的腿。
“你想变强，我知道。”
“但你要是一直这样，最先被你拖垮的，只会是你自己。”
叶寸心低下头，第一次没有反驳。
楼上，田果探出脑袋。
“人找到了没有？热水都快凉了！”
欧阳倩在旁边拍她：“小点声，等会儿又挨训。”
何璐抬头应了一声。
沈兰妮走过来，把水壶塞进叶寸心手里。
“喝水。”
“明天我陪你。”
叶寸心看着她：“你不是一直等着赢我？”
“是啊。”
沈兰妮弯腰，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所以你得好好的。”
“我可不想赢一个只会逞强的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