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叶云的回答，让电话另一端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玻璃幕墙映着京城深夜的灯火。刚刚领回来的奖杯摆在桌角，旁边压着那张火凤凰训练基地的照片。
照片上的叶寸心满脸泥水，咬着牙往前走。
黑猫让他选。
军方、家人、K2。
可叶云连考虑都没有。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黑猫道。
“已经想清楚了。”
“海燕集团现在拥有的东西，有多少来自K2，你应该知道。”
“所以你准备把投资合同，改成人身契约？”
叶云伸手，将照片翻了过去。
“那些资产有股权、有账目，也有你亲自确认过的交易协议。你如果不满意收益，可以让人来谈。”
“但生意是生意。”
“别拿我妹妹算利息。”
黑猫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阳光下的日子确实不错，才过了多久，你就开始和我讲合同了。”
“因为我在中国。”
“你身上流着谁的血，并不会因为换个地方就改变。”
“你今天给我打这个电话，也不是因为在意父子感情。”
叶云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你答应以后，自然会知道。”
“那就不用知道了。”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轻响。
黑猫似乎并不意外。
“你可以拒绝我一次，但你能一直拒绝吗？”
“试试。”
叶云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那只信封没有真正突破公司的安保。它夹在颁奖典礼送回来的资料袋里，与几份贺信一起，被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黑猫想让他相信，自己无处不在。
甚至连他妹妹训练时的表情，都能随时掌握。
叶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将它收进抽屉。
今晚若只是赌气打一个电话，事情还不至于难办。
真正的问题是，黑猫已经开始往他的生活里伸手。
而伸手的，不止黑猫。
第二天早晨，叶云下楼时，张海燕正坐在餐桌旁换鞋。
她的早餐只动了两口。
“今天这么早？”
“司机昨天被人问了半天话，几份材料也耽误了。我得提前去公司处理。”
叶云倒牛奶的动作停住。
“谁问的？”
“说是核实情况，没说太具体。”
张海燕揉了揉眉心。
“还问了寸心最近有没有和家里联系，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叶云将牛奶放下。
“你回答了？”
“我说她在部队，家属也不清楚训练安排。”
张海燕抬眼看他。
“小云，是不是你在国外的生意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
“那他们怎么总打听你？”
她问得很轻。
却让叶云胸口像压了一块东西。
这些日子，张海燕嘴上说公司太忙，晚上却又开始睡不好。有时候他半夜下楼，能看见母亲还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却调得很低。
她不是没发现异常。
她只是怕问得太多，又把儿子问没了。
“妈，今天我送你。”
“你上午不是有会议？”
“推迟。”
叶云拿起车钥匙，又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查清昨天的情况。
不需要接触对方，把现有记录调出来就行。
半个小时后，资料送到手机上。
司机被询问了四十多分钟。
两名陌生男子在地下停车场等候，问的内容包括张海燕日常路线、叶云是否夜间外出，以及家里有没有接待过境外客人。
他们没有动手，态度甚至算得上客气。
但当司机表示需要请示董事长时，其中一人明确要求，不要提前通知叶云。
与此同时，连续几天出现在母亲车后的那辆灰色轿车，也被公司安保记录了下来。
叶云看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前排的张海燕正在整理领口，没有察觉他的神色变化。
把母亲送进办公室后，叶云没有回自己的楼层。
他走到集团大堂，在休息区坐下。
不远处，一名拿着财经杂志的男人翻过一页纸。
电梯旁，还有一个低头发消息的人。
叶云看了他们片刻，拿出手机，拨通范天雷的号码。
“范参谋长，你的人最近很缺事情做？”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发生什么了？”
“问问你的人。”
“叶云，我需要具体情况。”
“我也需要一个解释。”
叶云看向休息区那个男人。
“让他们来找我。所有人。”
“你想干什么？”
“把上次没听懂的话，再说一遍。”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陈善明出现在集团地下的员工健身中心。
跟在他身后的，是苗狼和四名便装侦察员。
场馆尚未开放，跑步机全部停着，搏击区四周的灯倒是亮得很清楚。
叶云脱了西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站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放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陈善明进门先看了一圈。
“你倒是会挑地方。”
“没人围观，适合把话说清楚。”
叶云将资料推过去。
陈善明翻了两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知道最近观察组增加了核实工作，却不知道下面的人已经接触到张海燕的司机。
苗狼看了一眼两名侦察员。
其中一人低声道：“我们只是想确认，近期频繁进出集团的境外人员有没有接触家属。”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叶云道。
那人没有回答。
“因为你们觉得，问我没有用。”
叶云替他说了出来。
“所以就从司机、秘书，还有我母亲身上下手。”
陈善明放下资料。
“这件事我们会核实。”
“不是核实，是停止。”
“正常调查不由你决定。”
叶云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们可以调查我。我上次说过。”
“但我也说过，不要干扰我的家人。”
苗狼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听了半天，此时终于开口。
“叶云，你别把每一次接近都当成恶意。你身边不只有我们的人，有些人靠近你母亲，可能真的会出事。”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先替那些人把我母亲的日程问清楚？”
“你——”
陈善明抬手，拦住苗狼。
“注意说话。”
叶云没有继续争辩。
他指了指身后的搏击区。
“你们观察我这么久，最想知道的，不就是我到底有没有能力把局面闹到收不住？”
陈善明看着他。
“你想试试？”
“你们不是一直想试？”
馆内安静下来。
叶云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脚走进训练区。
“门就在后面。不愿意进来，转身走，我不拦。”
“愿意进来，今天就在这里把你们想知道的看清楚。”
苗狼缓缓直起身体。
他对叶云那句“没有摸到枪的机会”，已经记了很久。
他们从训练场走到实战一线，身上的伤也不是靠看资料得来的。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再怎么厉害，难道真能让六个人连还手都做不到？
“只比格斗？”苗狼问。
“你想比什么？”
“格斗。”
“好。”
苗狼摘掉手表，放到旁边。
“输了，别怪我没留面子。”
叶云看了一眼时间。
“我十点有个会。”
苗狼脸上的表情顿时收住。
他没有再说话，几步走上训练垫。
第一轮交手，比所有人预想得都短。
苗狼的动作很扎实，出手也没有任何试探性的花架子。他清楚面前的人不是普通练习对象，一开始就拿出了真正的水平。
叶云退了两次。
第三次没有再退。
两个人短暂撞在一起，沉闷的击打声接连响起。
苗狼脚下失去平衡，重重摔到训练垫上。
他撑着身体起来，呼吸还没调整好，叶云已经停在两步之外。
没有补击。
那目光，比补上一拳还让人难受。
“再来。”
苗狼抹了一下嘴角。
第二次，他坚持得更久。
也只是更久。
等陈善明看清叶云已经绕开正面时，苗狼再次被放倒，肩膀撞上软垫，疼得眉头狠狠一抽。
“够了。”
陈善明走上前。
苗狼抬头：“我还能——”
“我说够了。”
陈善明扶了他一把，目光重新落到叶云身上。
刚才两次，叶云都没有追着倒地的人打。
但他也没有留任何体面。
拳头是真拳头，身上的淤青更不可能作假。
“你们一起。”
叶云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个个来，太慢。”
其中一名侦察员脸色变了。
陈善明却没有立即反驳。
他刚才始终在看叶云。
这个年轻人并非没有破绽，甚至有几次动作称不上好看，可每次都能在最不舒服的时候打断对手。
那不是单纯练得多。
而是长期面对真正危险以后，留下的一种本能。
“想好了？”陈善明问。
叶云点头。
六个人走上训练垫。
这一次，谁都没有开口。
几道身影同时动起来时，训练馆里只剩脚步与碰撞声。
陈善明很快发现，叶云面对一个人和面对六个人时，完全是两种状态。
刚才他还会给苗狼重新站稳的时间。
现在，他没有给任何人整理节奏的机会。
有人刚站到位置，已经被逼得后退；有人抓住了衣袖，下一瞬间手里却只剩一截撕开的布料。
陈善明抓住一次空隙，一拳结结实实碰到了叶云的肩头。
叶云身形晃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追上去，对方的反击就到了。
胸口骤然一闷，陈善明连续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
身旁传来一声沉响。
又一名队员倒下。
训练垫不算硬。
可短时间内接连摔上几次，仍旧会让人明白，身体终究是血肉长成的。
苗狼撑着膝盖，再次冲上去。
这回，他终于逼得叶云向后让出了一片位置。
可喜色还没来得及出现，自己又被一股力量带得失去平衡。
叶云也喘了口气。
他的衬衫彻底不能看了，肩上挨了一拳，手背被擦破，左臂还留着一道指痕。
但他始终站着。
六个人里，却已经没人能保持最初的姿态。
几分钟后，最后一声撞击落下。
陈善明背靠软垫坐在地上，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
苗狼半躺在旁边，肿起来的嘴角让他每次吸气都忍不住皱眉。
另外四个人，两个扶着墙，两个坐着缓气。
一个不少。
全被揍了。
叶云站在他们中间，慢慢放下手。
“还看吗？”
没人回答。
这句话换个人说，陈善明会觉得对方是在羞辱。
可现在，他只能承认，他们看见的东西，比此前所有报告都更加直接。
叶云走到桌边，抽了张纸巾，擦掉手背上的血。
“医务室的人已经在外面了。”
苗狼咬着牙：“你倒是准备周全。”
“公司员工训练也会受伤，不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叶云拿起手机。
范天雷的电话恰好打过来。
“说话。”
叶云把手机递给陈善明。
陈善明沉默片刻，接通。
“参谋长。”
“你们干什么了？”
“格斗对练。”
“结果？”
陈善明看了一眼周围几张挂彩的脸。
“输了。”
“几个人？”
“六个。”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随后，范天雷的声音冷下来。
“把情况完整说清楚。”
陈善明没有推卸。
接触司机的事、争执的起因、叶云提出对练，以及他们主动接受，他一件件说完。
叶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等陈善明交回手机，范天雷才道：“接触家属的方式超出了此前要求，这件事我会查。”
“至于你们自愿对练的输赢，我不替他们找理由。”
“但叶云，今天这场事，不代表你以后可以用拳头解决所有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叶云看向陈善明等人。
“你的人如果还想看，可以看我上班、回家、开会。我不会把他们都赶走。”
“但别再跟我母亲说那些不明不白的话。”
“她已经找过我十年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威胁意味。
反而让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一瞬。
范天雷沉声道：“后续观察方式会调整。”
“没有必要的接触，全部停止。”
“不过，依法开展的核查，你仍然需要配合。”
“把手续拿来，我不会躲。”
通话结束。
医务人员进场时，看到眼前的情况，也愣了几秒。
林薇跟在最后，手里拿着六只冰袋。
她本来想提醒叶云会议即将开始，见屋里坐着这么多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叶云接过新送来的外套。
“会议推迟二十分钟。”
“叶总，他们……”
“来交流的。”
林薇看了一眼苗狼明显肿起的脸。
这交流得也太深入了。
陈善明缓过一口气，站起身。
他没有放狠话，只把那几份涉及张海燕的资料收好。
“今天的事，我认。”
“以后也请你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叶云点头。
目送六个人离开，林薇终于忍不住问：“您手上要不要处理一下？”
“消个毒就行。”
“董事长问起来——”
“别替我撒谎。”
叶云拿起桌上的文件。
“她真问，你就说和人练拳。”
林薇怔了一下。
这位副总裁似乎什么都不怕，唯独提起董事长时，总会稍微停上一停。
上午的会议照常召开。
叶云把袖口放下来，听完三个部门的汇报，又否决了一项看起来利润极高、实际会挤压研发投入的并购方案。
没人知道，坐在会议桌首位的年轻人，刚刚把六名军方高手打得满脸挂彩。
下午六点，林薇进来收文件。
“叶总，楼下有人找您。”
“预约了吗？”
“没有。他说，您见到这个就会知道。”
她放下一枚黑色金属牌。
牌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极细的鹰翼纹路。
叶云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谁。
黑猫身边的近卫负责人。
黑隼。
几秒后，他的私人手机亮起来。
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屏幕上。
——听说军方的人让您心烦，首领派我们来替您处理。
——从今晚开始，张女士的安全由我们接手。
叶云盯着最后一行字，慢慢合上文件。
林薇发现，他的神色比早晨还要冷。
“楼下几个人？”
“我看见八个。”
叶云站起身。
“今天的冰袋，还有吗？”
“还有。”
“留着。”
他拿起外套，径直走向电梯。
“今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