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陈志强把那套深蓝色的工装穿上了。
站在宿舍那面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平头、工装、胸口别着君越机车的铭牌。
镜子里的人跟他刚退伍的时候差不多，但又有点不一样。
他伸手正了正铭牌的位置，转身出门往食堂走。
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陈志强站在队尾，闻着从食堂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
修车铺的早饭是自己对付的，有时候一个馒头，有时候不吃。
部队里的早饭是馒头稀饭，定了量的，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粥，多了没有。
可这个味道不像是馒头稀饭，有油香，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甜味。
队伍往前挪，他跟着进了食堂。
进门先看到的是靠墙那排长桌上摆的东西——两大盆白煮蛋，一盆咸鸭蛋，一盆煎蛋，旁边搁着几筐热气腾腾的馒头和花卷。
再往里走，大师傅站在灶台后面，面前的台子上摆着油条、豆浆、肉包子、菜包子，还有一大桶小米粥和一大桶白米粥。
“拿两个蛋，馒头花卷自己拿，油条一人两根，包子一人两个，豆浆稀饭不限量。”
陈志强站在台子前面愣了一下。
大师傅看了他一眼，又重复了一遍。
“拿啊，后面还有人。”
他拿了两个白煮蛋，两个馒头，一根油条，一碗豆浆。
坐下之后看了看旁边桌的人，每人碗里都堆得满满的，有人还拿了三个包子。
他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软的，比部队食堂的还细。
又尝了一口豆浆，浓的，甜的，不是那种兑了水的寡淡味。
油条是刚炸出来的，咬下去嘎吱一声，里面是空的，脆的。
旁边坐的湖南老乡叫刘德柱，跟他一个班组，昨天刚认识的，看他吃得慢，嘴里塞着包子含糊地说了一句。
“多吃点，中午还有好的。”
“中午吃什么？”
“你吃了就知道了。”
陈志强没追问，低头把两个蛋吃了，馒头吃了两个，油条一根，豆浆喝了两碗。
吃完之后站在食堂门口缓了一下，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这几个月在修车铺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上午在车间装了三台发动机，赵师傅在工序卡上签了字，没说什么，但脸色比昨天松了一些。
到了中午十二点，厂里的喇叭响了，车间里的机器陆续停下来。
陈志强跟着人群往食堂走，心里还在想中午能吃什么。
食堂门口的味道跟早上又不一样，多了一股酱油和蒜苗混在一起的香味。
陈志强进了门，看到靠墙那排长桌上摆的东西，脚步慢了一拍。
四荤四素，摆在八个大盆里。
红烧肉，土豆烧鸡块，青椒炒肉片，红烧鱼块。
素菜是炒青菜、炒豆芽、烧豆腐、凉拌黄瓜。
旁边还有一大桶紫菜蛋花汤，米饭在另一个桶里，冒着热气。
大师傅还是站在台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大勺。
“四荤四素，米饭管够，汤不限量。肉不够吃再来打，别浪费就行。”
陈志强端着碗站到台子前面，大师傅舀了一勺红烧肉扣在他碗里，肉块是方的，肥瘦相间，酱色透亮。
他端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咬了一口红烧肉，软烂，入味，肥肉入口就化了。
修车铺那半年他吃过什么肉？
偶尔老板高兴了，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猪头肉，一人一块，切得薄薄的。
旁边刘德柱看他吃得闷头不响，边吃边笑。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这伙食比我们部队还好。”
“比部队好多了。部队里中午就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炒肉片，肉片里找肉。这里四荤四素，随便吃。”
陈志强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去添了一碗。
红烧肉吃了两份，土豆烧鸡块也吃了两份。
晚饭是六点开的。
陈志强跟着人群往食堂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点底，但到了门口还是愣了一下。
晚饭是三荤三素，红烧排骨、回锅肉、炒鸡杂，素菜是炒空心菜、烧茄子、凉拌木耳。
汤是骨头汤，米饭管够。大师傅还是一样的话，肉不够吃再来打，别浪费就行。
陈志强端着碗坐下来，旁边刘德柱递过来一碟辣椒酱。
“这是大师傅专门给湖南人调的，你尝尝。”
他舀了一勺拌在饭里，辣味从舌尖冲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但咳完之后又吃了一口。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厂区的路灯亮着，三三两两的工人往宿舍走，有人拿着搪瓷碗在路边敲了两下，有人在议论晚上加班排班的事。
陈志强走在人群里，肚子是饱的，心里是实的。
一个月之后转正发薪那天，陈志强领到了第一份正式工资。
底薪三百，加上计件奖金，到手四百二十块。
他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修车铺一个月八十块，这里一个月四百二，差五倍还不止。
他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寄回老家给父母，一份留着当生活费，一份存起来。
存钱的时候想起修车铺那个隔间里贴的那张摩托车图片，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上面是一台嘉陵125。
他每天晚上收工之后看一眼，想着什么时候能买得起。
现在他一个月拿四百二，君越机车低配三千二，分期付款首付一千。
不到三个月就能把首付攒出来。
在修车铺干三年都攒不出来的钱，在这里不到三个月就够了。
陈志强把钱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
旁边床的刘德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陈志强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地方来对了。
与此同时，坤哥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五处房产的钥匙拿到手，第二天就带着阿文去了罗湖。
人民南路那处院子够大，四千多平，临街面也宽，但推开门一看，满院子杂草长得比人高，两排六十年代的平房墙皮掉得差不多了，屋顶瓦片缺了大半，抬头能看见天。
阿文踩了踩地面，底下发空，回音发闷。
后勤科的人跟在后面解释：“这底下是防空洞，废弃好几年了，地面沉降得厉害，要盖楼得先把底下填实。”
坤哥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地方是好地方，人民南路以后肯定是商圈核心，但这底下不填实，上面盖什么都是白搭。
两排平房全得拆，防空洞灌浆填死，从头盖。
“记下来，这处做大改造。”
福田物资仓库占地将近七千平，钢架结实，但地面裂缝渗水，门口的路太窄，大车进不来。
上梅林教导队营房房子更新，但电路水管全得换。
南山仓库地方不小，但从南油大道拐进来要穿过一段城中村，开车的人根本找不到。
宝安西乡将近一万平，地方最大，但周围全是菜地和荔枝林，连路灯都没几盏，车间宿舍全得重建。
看完最后一处，坤哥站在宝安那一片荒地中间点了根烟。
这五个地方，放到台北他一个都不会要。
但林岳要了，一口气全要了。
坤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跟林岳认识这几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看不懂的感觉。
林岳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别人往东他往西，别人觉得没戏的地方他偏偏要往里砸钱。
最开始他觉得这小子胆大，后来发现胆子大的人多了，能每次都踩对点的没几个。
林岳好像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位置占住了。
这五个地方也是一样。
现在看着偏，但林岳敢买，说明他看到了什么。
坤哥想不通那是什么，但他不需要想通。
跟了林岳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看不懂的时候就跟着走，别问，问也问不明白，等看懂了再追就来不及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阿文，五个场地全要大改。罗湖填防空洞拆房重建，福田仓库防水开侧门修路，上梅林换水电修屋顶，南山填地沟解决交通，宝安重建车间宿舍处理油污。一个都跑不掉。”
阿文把本子合上，五个场地的情况已经记满了十几页。
第二天开始，阿文每天跑五个场地。施工队进场之后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罗湖防空洞灌浆灌了六十吨水泥还没填满，福田仓库钢架锈得太厉害全部换新，上梅林的电线拆开一看铝线已经氧化发黑，南山地沟抽水抽了三天底下全是淤泥，宝安油库那片地挖下去两米深换填土方拉了十几车。阿文带着从厂里借来的几个退伍兵盯着现场，每天晚上把进度记在本子上，跟坤哥对一遍。
林岳在深市又待了半个月，等五处场地的主体改造全部收尾才准备回香港。
临走那天上午，他把坤哥和阿文叫到办公室。
“坤哥，厂里的事你和周建国盯着。阿文，五个店的事你接手，开业之后每天的销售数据、库存、人员排班，你统一管。有什么事拿不准的找坤哥，坤哥拿不准的找我。”
坤哥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阿岳，你放心回去。五家店开业之后，我让阿文每个月给你传真一份汇总。”
当天下午过了关，回到香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中环的街灯亮成一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霓虹。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江静雯盘腿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你回来啦。”
她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上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瘦了。”
“深市那边吃得不太习惯。”
“骗人。坤哥前两天打电话跟我说，你在厂里食堂吃得比谁都多，老师傅打菜的时候给你多舀一勺红烧肉，你还跟人家说谢谢。”
林岳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那是客气。”
江静雯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给你煮碗面，你先去洗个澡。”
林岳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摞文件翻了翻。
最上面那份是茶颜和奶茶皇后的合并报表，封面上有江静雯用红笔写的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翻了两页，数据都对得上，合并之后的第一个月总营收比合并前两家加起来多了将近一成，成本反而降了。
他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深市那边五处场地改造完工，五家新店要开业了，退伍兵安顿好了，军分区的关系绑住了。香港这边江静雯把合并之后的盘子管得井井有条。
江静雯端着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睁开眼。
“趁热吃。”
林岳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是台湾那种细面，汤是骨头汤，里面卧了一个蛋和几片青菜。
他吃了两口，抬起头看了江静雯一眼。
“你爸那边最近怎么样？”
江静雯拿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
“还行吧，上次打电话他说挺好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江静雯没再追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面看电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林岳低头吃面，心里却在转另一件事。
江明哲上次在电话里说“事情解决了”，但他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
江明哲不肯说，他也不好追着问。
但直觉告诉他，那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
“静雯，我过几天可能要回一趟台北。”
“回台北？怎么了？”
“瓶装水那边郑明达在等我拍板，机车厂改造的方案也要跟阿宏最后碰一次。还有你爸那边，我想去看看。”
江静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端起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去看我爸，你是不是觉得他那边有事瞒着你？”
林岳没有否认。
“我跟他通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太一样。”
江静雯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安静了一会儿。
“那回去看看也好。”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林岳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把台湾那边的事在心里又翻了一遍。
江明哲解决了宏泰的事，但代价是什么？
也许回台北之后，答案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