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朝哨兵点了点头，走到路边等车。
深市三月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
路边的木棉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红花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偶尔有一朵从树上落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周建国看着路边的木棉花，忽然笑了一声。
“林老板，我昨天在厂里跟工人聊天，有个老师傅跟我说，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摩托车店门口排队排一公里的。他问我是不是不要钱了。”
林岳也笑了一下。
“你回去跟他说，不是不要钱，是以前没人给老百姓造他们买得起的车。”
周建国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路边等车，身后的军分区大院里传来战士出操的口号声，一声接一声，从围墙里面往外荡。
林岳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坤哥跟着进了房间，把公文包往床上一搁，人往沙发里一坐，两只脚伸直了搁在茶几边上。
“阿岳，五处房产五百多万，加上装修，一家店少说再投几十万，五家店就是两三百万。再加上三百个人的工资、社保、吃住，一个月开销奔着二十万去。你算过没有，这一轮下来要花多少钱？”
“算过。”林岳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房子五百多万，装修两百万，设备五十万，首批备货一百万，加起来不到九百万。三百个人第一个月工资加培训开销，二十万。总共九百多万，一千万以内。”
坤哥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没点。
“一千万人民币？”
“对。”
坤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林岳一眼。
他跟林岳认识这几年，从台北广州街那间奶茶店开始，到电子表生意，到香港的茶颜和配送，再到深市的机车厂，林岳花钱的手笔一次比一次大。
最开始开店的时候几万块都要算半天，现在一开口就是一千万人民币。
“你心里有数就行。”坤哥把烟塞回烟盒里，“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林岳在床沿坐下来。
“坤哥，这五处房产的位置，你明天开始去跑。罗湖那处修理所，福田那两处老营区，南山那处仓库，宝安那处汽车连驻地。图纸军分区后勤科会给，你拿着图纸去现场看，看完回来跟我说实际情况。”
“行。”
“装修的事你盯着，按华强北旗舰店的样子来。一楼展厅，二楼洽谈，三楼仓库。维修车间跟展厅用玻璃隔断隔开。门口能停车，能试车。五个店同时开工，工期压到最短。一个月之内必须开业。”
坤哥把脚从茶几上收回来，坐直了身子。
“一个月？五家店同时装修？”
“对。军分区那边合同签完就动工。人手不够就多找几个施工队，钱不是问题。但质量不能糊弄。第一家旗舰店怎么装的，后面五家一模一样，不能缩水。”
坤哥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清楚林岳为什么急。
一个礼拜卖一千四百多台，库存只剩不到五百台，新店再不开，客人来了没车卖，那才是真亏。
第二天上午，林岳带着坤哥、周建国、阿宏到了军分区大院。
合同文本已经准备好了，军分区后勤科和君越机车的律师对了一晚上，条款逐条核过。
郑部长和杨副部长都在，陆洪涛坐在长桌一端。
林岳翻开合同看了一眼，条款跟昨天会上说的一致——五处房产，评估价五百多万，一次性买断，地随房走，使用权年限写了七十年。
装修补偿条款也写进去了，按评估价赔偿。
林岳拿起笔签了字，按了手印。郑部长代表军分区签了字，盖了章。合同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
签完合同，郑部长站起来跟林岳握了握手。
“林老板，合同签了，后面的事就看你的了。人我明天就安排送过去。”
林岳点了点头。
“郑部长放心，人到了我这边就接住。”
果然，第三天上午，十几辆军绿色大巴车开进了君越机车厂的大门。
车门打开，三百多个退伍兵鱼贯而下，清一色的平头，清一色的深色便装，站成三排，腰背笔直。
打头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皮肤晒得黝黑，走到林岳面前敬了个礼。
“报告林老板，深市军分区退伍兵应到三百一十二人，实到三百一十二人，请指示。”
林岳看着面前这三百多号人，心里翻了一下。
这些人往厂区里一站，整个厂子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上一世在电视上看过的阅兵，那种整齐划一的感觉，跟眼前这三百多号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一模一样。
“稍息。”
林岳不会喊口令，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底气是足的。
“各位，我是林岳，君越机车的老板。今天你们进了这个厂，以后就是君越的人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君越不养闲人，但君越也不会亏待自己人。干得好，工资奖金一分不少。干不好，培训完了再上岗。实在干不了的，调岗，调岗还不行，辞退，辞退之前补偿给足。我说到做到。”
三百多号人站在操场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林岳把坤哥、周建国、阿宏还有阿文叫到跟前。
“坤哥，你从这三百多人里挑五十个脑子活、嘴皮子利索的，带到旗舰店让吴国庆带几天，然后交给阿文。阿文，这五十个人以后归你管，五个店的销售、排班、统计数据，你统一负责。”
“周厂长，生产线归你。两百多个人去车间，你按工序分组，先培训再上岗。培训期间跟着老工人学，一个月之内要能独立操作。”
“阿宏，研发那边挑十个人。要懂机械、肯钻研的，你带。你那边产线技术摸得怎么样了？”
阿宏压低了声音。
“川崎那边的基础操作摸得差不多了，但核心的控制参数还没到手。他们的人撤了之后，我带着陈世昌在一点点试。再给两个月，应该能把关键环节吃透。”
“行。人给你，你带出来。产线改造的事不急，但心里要有数。”
三个人各自领了人走了。
周建国带着两百多号人往车间方向走，坤哥挑了五十个往厂门口的大巴车那边带，阿宏领着十个人往研发中心去了。
操场上很快空了，只剩下地上的脚印和一排排被踩平的杂草。
陈志强就在那三百多号人里面。
他是湖南常德人，在部队干了五年侦察兵，退伍之后回了老家。
县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农机站的岗位，去了才知道每个月工资一百二，还不一定按时发。
干了三个月，他辞了，跑到深市来找活路。
在莲塘那边一个私人修车铺帮人补轮胎、换机油，一个月拿八十块，没有社保，没有宿舍，晚上就睡在铺子后面的隔间里。
他在那个隔间里住了大半年，墙上贴着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摩托车图片，每天晚上收工之后看一眼，想着什么时候自己能买得起一台。
军分区通知他来深市报到的那天，他正在给一辆嘉陵125换链条。
铺子老板喊他接电话，他满手黑油跑过去拿起话筒，听完之后愣了好几秒。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军分区集合。
现在他站在君越机车的车间里，看着那排川崎的生产线在运转。
金属碰撞的声音、输送带摩擦的声音、机器运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跟他在修车铺听到的那种零敲碎打完全不一样。
修车铺里就他一个人，一台车拆了装了拆装了拆，最多的时候也就两三台。
这里是一条线，几百台车同时在走。
带他的老工人姓赵，四十来岁，是从中南厂老厂区过来的，以前在旧车间里干了十几年。
赵师傅把他领到发动机装配工位，指着面前那台机器说。
“你先看，看三天。三天之后我教你上手。”
陈志强点了点头，站在工位旁边看赵师傅操作。
看了不到半天，他就看明白了。
侦察兵在部队里练过装备维护，发动机拆过、装过，原理摸得清楚。
退伍之后在修车铺干了半年，补轮胎、换机油、拆化油器，手上的活路没断过。
赵师傅拧螺丝用扭矩扳手，每一颗都按标准来，不凭手感。
他在修车铺里干活的时候，扭矩扳手是个稀罕东西，老师傅都是凭经验拧，拧多紧全看手感。
第二天下午，赵师傅让他试一下。
他上手就装了一台发动机，工序跟赵师傅一模一样，没有跳步，没有省事。
赵师傅在旁边看了半天，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了一些。
“你以前干过？”
“部队里练过装备维护，退伍后在老家修了半年车。”
“怪不得。”赵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开始你跟我的班。我去跟周厂长说一声，让他给你定正式工的岗。”
陈志强没接话，但心里翻了一下。
修车铺只有两种人——老板和他。
老板拿多少他不知道，他自己拿八十块，说好的包吃包住，其实早饭要自己买，宿舍就是铺子后面的隔间。
这里跟个班还要厂长点头。
当天晚上，陈志强被分到了厂里的宿舍。
四人一间，上下铺，床板是新的，被子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
他把东西放好，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规章制度。
第一条，按时上下班。
第二条，服从工作安排。
第三条，保持宿舍卫生。
第四条，爱护公共财物。
第五条，有问题找班组长。
他站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旁边的退伍兵看了他一眼，也开始叠。
不到十分钟，四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部队里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厂里的喇叭响了。
陈志强听到喇叭响，从床上弹起来，穿衣服、洗漱、跑步到食堂。
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一毛钱一份。
他端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软的。
稀饭不限量，咸菜随便加。
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稀饭。
上午在车间干活的时候，周建国带着几个班组长过来看了一圈。
走到陈志强工位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他装好的发动机，又看了看扭矩扳手的数值。
“这谁装的？”
赵师傅在旁边接话：“新来的，陈志强，湖南人，以前修过车。”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带着人往下一个工位去了。
陈志强没抬头，继续装下一台。
修车铺的规矩是能转就行，不漏油就行，客户骑走了不回来找就行。
这里的规矩是每一颗螺丝都要按标准拧，每一道工序都要有人签字。
他装完一台，在工序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和工号。
那张卡片会跟着发动机走完整条线，最后存档。
万一出了什么问题，翻出卡片来就知道是谁装的。
到了月底发工资那天，陈志强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培训期按底薪算，两百五，加上全勤奖，到手两百八。
他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修车铺一个月八十块，没有社保，没有宿舍，没有食堂，没有全勤奖。
这里一个月两百八，包吃包住，宿舍有热水，食堂有补贴，工装发了两套，劳保手套按月领。
转正之后底薪涨到三百，加上计件奖金，一个月能拿四百出头。
他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寄回老家给父母，一份留着当生活费，一份存起来。
存钱的时候他想起在修车铺那个隔间里贴的那张摩托车图片。
那张图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上面是一台嘉陵125。
他每天晚上收工之后看一眼，想着什么时候能买得起。
现在他一个月拿两百八，君越机车低配三千二，分期付款首付一千。
照这个速度，四个月就能把首付攒出来。
在修车铺干三年都攒不出来的钱，在这里四个月就够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张厂规。
以前的地方是干活拿钱，拿多拿少看老板心情。
这里干活拿钱，拿多拿少看自己干了多少。
他以前觉得退伍兵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搬完了就扔。
这里把他当人看，当兵看，当兄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