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在香港待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他几乎没怎么出门。
白天江静雯去公司处理合并后的杂事，他在公寓里翻传真、接电话、看深市那边传过来的报表。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有时候出去吃，有时候江静雯下厨煮面。
温存归温存，正事也没耽误。深市五家店的装修进度、退伍兵的培训情况、军分区那边的合同细节，每一件他都跟坤哥和阿文通了电话确认。
一个礼拜之后，林岳准备回台北。
江静雯原本说要一起回去，但茶颜和奶茶皇后合并之后手头的事太多，临时走不开。
临走那天早上她站在玄关帮林岳整了整衬衫领子。
“你先回去，我这边忙完这一阵再过去找你。”
林岳点了点头，提着行李箱下了楼。
飞机落地松山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台北的天比香港闷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林岳出了机场拦了辆出租车，先去了忠孝东路的办公室。
陈俊宏和周敏如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摊着一摞报表和文件。
林岳花了两天时间把这些事理清楚。
君岳唱片版权收入比上季度涨了一成多，包装厂每个月净利稳定在四千多万台币，瓶装水项目的设备尾款已经结清了。
第三天上午，林岳把郑明达叫到了办公室。
郑明达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你来拍板。
他把公文包搁在茶几上，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老板，瓶装水那边差不多了。生产线装好了，工人招齐了，水处理系统也调试过了。现在就差一件事——生产什么水，等你定。”
林岳把手里那份报表合上放到一边。
“走，去厂里看看。”
瓶装水项目的厂房在中和市，从忠孝东路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车子拐进工业区的时候，林岳透过车窗看到厂房外墙已经重新刷过了，门口挂着“君越食品”的牌子。
进了厂房，灌装线正在空转。
输送带上只有空的pEt瓶子在走，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经过冲洗、灌装、封口三道工序，瓶子里装的是清水。
德国工程师站在控制台旁边盯着仪表盘，时不时按一下按钮，调整传送带的速度。
声音比机车厂的产线小得多，瓶子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郑明达在旁边解释：“现在是在做设备调试，用的是清水，瓶子和盖子都是临时从本地采购的样品，不是最终版本。等方案定了再重新排产。”
林岳点了点头，跟着郑明达走进车间旁边的办公室。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看到林岳进来，三人立刻站了起来。
“老板，这三位是瓶装水项目的核心班子。”
郑明达一个一个介绍。
“这位是方建华，产品研发负责人。台湾人，之前在台中一家食品研究所做饮料配方，后来跳到统一企业干了三年，饮料灌装和调配工艺他都接触过。”
方建华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
跟林岳握了手，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君越食品产品研发部经理”。
“这位是周海涛，销售负责人。香港朋友介绍来的，以前在东南亚跑过七八年食品销售，从新加坡到马来西亚到香港，哪条街上有几个批发部、哪个批发部老板什么脾气，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周海涛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跟林岳握手的时候掌心有一层薄茧。
他开口第一句话带着一点新加坡腔的普通话。
“老板好，以后多关照。”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这位是李建明，生产负责人。”
郑明达走到最后一个中年人旁边。
“以前在台北黑松汽水厂干了十几年，从操作工一路干到车间主任。灌装线的事，他比我在场任何人都清楚。”
李建明四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两只手粗大，指节上有老茧。
他跟林岳握手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然后松开手，退回去坐下。
林岳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郑明达坐在旁边，从茶几上拿起一瓶试生产出来的样品搁在林岳面前——玻璃瓶，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君越纯水”四个字。
林岳把瓶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回去。
“郑厂长，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郑明达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一份方案放在茶几上。
“老板，我把台湾饮料市场摸了一遍。1992年全台湾饮料销售总值三百多亿新台币，碳酸饮料一百一十亿，茶饮料八十七亿，果蔬汁五十三亿，咖啡三十五亿，运动饮料二十七亿，矿泉水只有十四亿。矿泉水在里头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把方案翻到第二页。
“我的想法是不做水，做茶。茶饮料一年八十七亿，而且还在涨。乌龙茶这两年对青少年市场诉求成功，1992年销量已经超过碳酸饮料了。我们手里有克朗斯这条线，灌装pEt瓶没问题，做茶饮料比做水利润高得多。一瓶茶饮定价二十块，比水贵五块，成本多不了多少，但消费者愿意掏这个钱。”
林岳听完没有表态，把目光转向方建华。
方建华把眼镜推了推。
“郑厂长的方向我认同，茶饮料确实是台湾饮料市场增长最快的品类。我补充一点，现在市面上的茶饮料主要是乌龙茶系列，占茶饮料销售额的七成以上，其次是红茶和绿茶。如果我们要做，可以从乌龙茶入手，这是市场主流。口味上做两种，一种含糖，一种无糖。含糖的走大众路线，无糖的打健康概念。瓶型用pEt塑料瓶，透明瓶身能看到茶汤颜色。”
李建明在旁边接了一句。
“pEt瓶灌茶饮料跟灌水不一样，茶汤容易氧化，灌装之后要充氮保鲜。吹瓶机和灌装线之间的衔接要卡死，瓶子吹出来之后必须马上灌装，放两个小时就变形。还有，茶饮料的管道清洗比水严格得多，残留一点上一批的茶汤就会串味，清洗程序要重新设。”
林岳看了李建明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你盯着。品控标准按最高的来。”
周海涛把手里的小本子翻开。
“老板，我说渠道。郑厂长刚才说做茶饮料，方向对，但我要补充一个品类——运动饮料。1992年运动饮料销售额二十七亿，比矿泉水大一倍，而且增长很快。台湾夏天热，打球的、骑机车的、跑业务的，都需要运动饮料。这个品类现在主要被舒跑和宝矿力水特占着，但市场够大，我们进去能切一块。”
他把本子翻到第二页。
“渠道上，我的建议是两步走。第一步先铺餐饮渠道，路边摊、小吃店、面馆、泡沫红茶店，台北几千家。一家一家跑，一瓶给店家留五块钱利润，他们愿意卖。铺一千家，一家一天卖十瓶，一天就是一万瓶。第二步再谈便利超市，统一、全家、莱尔富，手里有销量数据，进场费也好谈。”
林岳听完三个人的话，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郑明达说做茶饮料，方建华说做乌龙茶和pEt瓶，李建明说充氮保鲜，周海涛说运动饮料和餐饮渠道。
这些放在1993年每一条都是对的，能做到这个程度，这几个人已经是台湾饮料行业里最顶尖的那一批了。
但他们说的这些，林岳上一世都见过，而且是见过它们被淘汰的样子。
乌龙茶饮料后来被绿茶饮料挤掉了大半市场，含糖茶饮后来被无糖茶饮取代，运动饮料后来被功能饮料和气泡水切走了一大块。
1993年的台湾饮料市场，在郑明达他们眼里是终点，在林岳眼里是起点，而且是一个很快就会被翻过去的起点。
他睁开眼，把茶几上那瓶“君越纯水”拿起来转了转。
“郑厂长，茶饮料和运动饮料都做。但有两个方向要改。”
郑明达把笔拿起来。
“第一，茶饮料不只做乌龙茶。乌龙茶是现在的市场主流，但绿茶会起来。绿茶的口感比乌龙茶清爽，年轻人和女性消费者会更喜欢。两条线一起上，乌龙茶先铺，绿茶后推。含糖和无糖都要做，无糖茶饮现在没人做，但以后会有人做，我们先占住。”
方建华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但没有说话。
林岳说的以后会有人做，他听不太懂，但郑明达打过招呼，老板有时候说话是这个调子，记下来就行。
“第二，运动饮料不做。现在舒跑和宝矿力水特已经把市场占住了，我们进去要花大力气抢，不划算。换一个品类——加味水。”
周海涛抬起头。“加味水？”
“对。纯水加一点果汁或者香料，不甜，有一点味道。消费者觉得比纯水好喝，又比茶饮料和运动饮料健康。这个品类现在台湾没人做，我们做第一个。”
周海涛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行字，停了一下。
“老板，加味水这个概念……我在东南亚没见过，香港也没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见过的东西别人已经做了，没见过的东西才是我们的机会。”
林岳把瓶子放回茶几上。
“郑厂长，方案按三条线重新做。茶饮料两条，乌龙茶和绿茶，含糖和无糖各一款。加味水一条，先做柠檬和西柚两个口味。包装设计找台北最好的工业设计公司，瓶型和瓶盖的专利先申请。方建华负责配方和工艺，周海涛负责渠道和铺货，李建明负责产线和品控，你统筹。下周一碰头，把方案定下来。”
三个人同时应了。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林岳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台北县那些密密麻麻的机车和招牌。
郑明达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板，你今天说的那些——绿茶、无糖茶、加味水——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岳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郑明达一眼。
“想出来的？我见过。”
郑明达没听懂这句话，但也没有追问。
他跟林岳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说话有时候神神叨叨的，但每一件神神叨叨的事最后都做成了。
车子驶过中兴桥的时候，林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台湾的茶饮料和加味水只是第一步。
等这边跑顺了，香港和东南亚接着上。
再往后几年，大陆市场一旦起来，他手里这条克朗斯产线，一天五万瓶的产能远远不够。
但林岳心里清楚，茶饮料和加味水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茶饮料是红海，加味水是蓝海但太小。
他真正想做的是果汁，100%纯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