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才知道,想简单了。五十万人一块儿往回涌,城里哪有那么多位置?正式工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工人在坑里蹲着,年轻人排队等着,我们这些回来的,排最末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铁屑。“三年了。跟我一批回来的,有的去了煤厂,有的去了环卫,有的还在街道办挂‘待安置’,一挂三年。
我算运气好的,好歹有临时工干,一个月二十八块,饿不死。”
老刘说完,弯腰抱起一根圆钢,扛上肩膀,朝切割机走去。背影在车间的昏黄灯光里晃了晃,肩膀上的圆钢压得他脖子歪向一边,走路有点跛,大概是腿上也落下过什么毛病。
王简坐在铁料堆上,看着老刘的背影。
二十八块,一个月。他今儿搬的这些铁料,一根一根扛过去码好,搬了一整天。
明天还得搬,后天还得搬。老刘搬了三年,可能还得搬三年、五年、十年。
然后呢?然后变成另一个蹲车间角落里抽烟的老刘,跟新来的临时工讲自个儿的故事,语气平平的,跟说别人的事一样。
王简把手套摘下来。掌心磨得通红,几处破了皮,渗着血丝,沾着铁锈和汗,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
他把手套翻过来,瞅了瞅掌心上那几个补丁,重新戴上,站起来,走向下一根圆钢。
晚上到家,筒子楼的走廊里已经飘起了各家的饭菜香。王简推开门,王小雨正摆碗筷,李秀英在灶台前下面条,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挪到肩膀上,在棉袄那些铁锈印子上停了停,又挪到他那双还微微发着抖的手上。
啥也没说,转头接着下面条。王建国坐方桌边,手里还是那份《人民日报》。
王简在他对面坐下,父子俩谁都没开口,桌上的粗瓷碗冒着热气。
吃完饭,王简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褂子,从里间摸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笔记本是以前上学时候用的,牛皮纸封面,只写了前面几页,后头全是空白的。
圆珠笔是王小雨的,笔杆上印着“先进牌”仨字,笔芯里的油墨还剩一小半。
他把笔记本和笔往兜里一揣,推门出去。
“哥,你去哪儿?”王小雨在背后问。
“出去透透气。”
筒子楼外头的马路牙子上杵着一盏路灯,白炽灯泡,光昏黄昏黄的,照着底下巴掌大一圈地面。
灯柱是水泥杆子,刷着绿漆,漆皮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王简在路灯底下蹲下来,笔记本摊膝盖上,拧开圆珠笔帽。
十一月的夜风刮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掌压住纸角,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好一阵。
老刘的脸浮上来了。山西的河泥,冻住的鞋,扛了三年的圆钢。
还有更多的人——偏厦子门口排队的那些脸,眼镜青年嘴里念叨的“二十八”,女干部盖在档案袋上的蓝戳,“待安置”仨字还没干透。
五十万人涌回京城,五十万双手,五十万张嘴,五十万段被荒废的年华。这里头,有多少个老刘?
王简把笔尖落到纸上。牛皮纸面有点糙,圆珠笔划过去沙沙地响,跟车间里铁屑落地的声儿有点像。
他写下头一行字——
“钟跃民从来没想到,他会在年冬天的京城站台上,把五年知青生涯的最后一口旱烟,抽得这么慢。”
笔尖停了停。王简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后世的记忆翻涌起来。
《血色浪漫》,都梁的原着,二零零四年才出版的书,后来改编成电视剧,刘烨孙俪演的。
钟跃民,周晓白,秦岭——那些在时代夹缝里野蛮生长的青春。
现在还没人写这书呢,都梁这会儿估摸还在哪个部队里当兵,得再过二十多年才会动笔。
王简把笔记本往膝盖上压了压,接着往下写。
“站台上到处是返城知青。有人抱着家里人哭,有人站行李堆上喊名字,有人蹲墙根底下,既不哭也不喊,就那么蹲着,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回来。”
路灯的光落下来,罩着他肩膀。筒子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去,家属院里的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远处传来火车过路的汽笛声,长长的,从城市边缘拖过去。
王简没抬头,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儿一直响着,沙沙沙沙,跟秋天的叶子往下落似的。
写到第四页,他停了笔,把写过的从头捋了一遍。
纸面上字迹潦草,好几处涂改过,圆珠笔油墨在涂掉的地方洇成一团一团。
可故事在那儿摆着——钟跃民站在站台上,钟跃民跟周晓白在冰场上碰面,钟跃民跟兄弟们蹬着自行车从天安门前呼啸而过。
那种野蛮生长的劲儿,那种不管不顾的青春,全在字里行间隐隐透出来了。
王简把笔记本合上,揣怀里。掌心还疼着,磨破的地方叫汗一杀,刺辣辣的。可他攥了攥拳头,反倒觉得踏实。
二十八块的临时工也好,三年五年的“待安置”也罢,那条路不是他的。
不是他看不起老刘——他蹲铁料堆上听老刘说话的时候,心里头只有一种感觉:后怕。怕自己三年以后也变成那样。所以不能等。
他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路灯把他的影子抻得老长,从马路牙子一直拖到筒子楼墙根底下。
十一月的月亮挂在天上,细得像切下来的指甲边。冷是真冷,可亮也是真亮。
王简抬头看了会儿那弯月亮,转身回了屋。
里间的灯已经吹了。王小雨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王建国和李秀英那边没动静。王简摸黑躺下,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手指头摸到纸页的边缘,粗粝的,还带着路灯底下的凉意。
他闭上眼,钟跃民还在脑子里蹬着自行车,后座带着周晓白,在1970年的京城街头一个劲儿往前冲。
明天下了班,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