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是叫一泡尿给憋醒的。
她翻了个身,摸黑坐起来。王建国在旁边打鼾,声儿不大,跟拉风箱漏了气似的。
她披了件褂子下床,经过外间的时候,习惯性往王简那铺位瞟了一眼——铺上空着,被子掀到一边,枕头歪着,人没了。
困劲儿消了大半。她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走廊里黑洞洞的,只有尽头公共水房的灯泡还亮着,十五瓦的光晕昏黄黄的,照不出多远。
她探出头往走廊那头瞅。路灯底下有个人影,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王简。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膝盖上摊着个本子,手里攥着笔,脑袋埋得很低。
路灯的光扣在他肩膀上,棉袄领子竖着,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十一月的后半夜,京城的风刮起来跟小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笔在本子上划拉,时不时停下来,把手拢到嘴边哈口气搓一搓,接着写。
李秀英没出声。她在门缝后头站了很久,久到脚底板被水泥地的凉气给浸透了。
最后她轻轻把门合上,回到床上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后半夜她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是星期天,机械厂歇班。
王简睡到日头老高才爬起来,李秀英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棒子面粥、窝头,一碟咸菜。
“昨晚上几点睡的?”李秀英问。
王简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注意。”
李秀英没再问。她把一个窝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搁到王简碗边。
到了下午,王小雨叫刘婶喊去帮忙搬冬储白菜,王建国去厂里加班,屋里头就剩下母子俩。
李秀英坐方桌边补一件旧毛衣,竹针在手指间翻飞,毛线是从一件更大的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洗过晒过,重新缠成了团。王简趴在里间床沿上,笔记本摊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写什么呢?”李秀英的声音从外间传过来,那语气跟问“中午吃啥”差不多。
王简的笔停了。他知道瞒不住。筒子楼里藏不住事儿,他在路灯底下蹲了七八个晚上,走廊里起夜的邻居早瞧见了。
昨儿刘婶还拽着他问了一句“小简晚上搁外头写啥呢,写情书啊”,虽说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
“写小说。”他说。
外间安静了几秒。竹针碰在一起的声儿也停了。
“写什么?”
“小说。就是……故事。”
李秀英出现在里间门口,手里还攥着毛衣和竹针。
她靠在门框上,瞅着王简摊在床沿上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圆珠笔压在摊开的那一页上,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好几处涂改过的印子。
“天天晚上写?”
“嗯。”
“写到几点?”
“一两点。”
李秀英的嘴唇抿了一下。
王简太熟悉这个抿法了——在心里盘算,在掂量,在把一件没遇见过的事往自个儿那套过日子的逻辑里头装,看能不能装得下。装了半晌,她开口了。
“写小说能当饭吃?”
王简抬起头看着她。“能。”
就一个字。
可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儿是星期天”一样笃定,不慷慨激昂,也不心虚气短,就是他娘的一个简简单单的事实。
李秀英叫他这个“能”字噎了一下。她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啥样的年轻人没见过。
说大话的多了去了——灌二两酒就觉着自己能掀翻全世界,拍着胸脯保证这个保证那个,唾沫星子飞得比天高。
可王简说这个“能”字的时候,眼睛里那东西不是虚头巴脑的狂热,是她看不透的一种平静。
像是他早站在了哪个地方,回头跟她说,这条路能走通。不是猜的,不是赌的,是他已经瞧见过了一样。
李秀英没再往下问。她转身回了外间,竹针重新碰在一起,嗒嗒嗒地响起来。
王简低下头接着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跟外间竹针的声儿搅和在一块儿。
两种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两个人在用各自的法子织着各自的活儿。
傍晚王小雨回来了,怀里抱两颗大白菜,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她把白菜搁到墙角,凑到王简边上看。“哥,你写啥呢?”
“小说。”
王小雨的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假的?给我瞅瞅!”
“写完了给你看。”
“那你写的是啥故事?”
“知青的故事。”
王小雨蹲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麻花辫垂下来,辫梢的红头绳蹭在地上。“写完了能发表吗?”
“能。”
“发表了能拿稿费吗?”
“能。”
王小雨噌地跳起来,辫子甩得老高。她跑到外间,拽着李秀英的袖子使劲儿晃。“妈!我哥要当作家了!要拿稿费了!”
“行行行,袖子叫你拽掉了。”李秀英把她的手拨开,脸上没挂什么表情,“还没发表呢,你嚷嚷得全楼都听见了。”
王小雨才不管,又跑回王简身边蹲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面前的笔记本,好像那上头写的不是字,是一张一张的粮票。
晚饭后王简又出去了。
路灯底下,笔记本摊开,笔尖落下去。
他写到钟跃民和秦岭在陕北的山峁上碰面,写到那种荒凉天地里头野蛮生长的情愫,写到两个人坐在黄土坡上,一人一句地唱着信天游。
写到这儿的时候,自己鼻子酸了一下。不为故事里的情节,是为写故事这件事本身。
在另一个时空,他坐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写年代文是为了追读、月票、推荐位。那是营生,是手艺,是数据面板上起起伏伏的曲线。
现在他蹲在1979年的路灯底下,冷风灌脖子,手指头冻得发僵,掌心还有白天搬铁料磨出来的血痂。
可他写下去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时代还没被人写过的东西。
那种感觉怪得很,像手里攥着一把种子,脚下是一片还没翻过的地。
门响了。王简抬头。李秀英从走廊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一盏台灯。铁皮灯罩,绿的,搪瓷面,灯杆能弯折,插头线仔仔细细缠在灯座上。
不是新的,铁皮上磕掉了几块漆,灯罩里头熏着一层黄,但擦得干干净净,插头线接头的地方用黑胶布重新缠过。
“街道办老张家的,”李秀英把台灯往他边上一搁,“他家换新的,这个用不着了,我拿了回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跟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儿似的。
可王简知道,他妈从来不是会张嘴跟人要东西的人。二十年了,家里再难,她没跟邻居借过一粒米。
李秀英没看他,蹲下去把插头线捋开,瞅了瞅接头的地方。“线够长。从屋里拉个插线板出来,你就不用蹲路灯底下了。”她把台灯搁到王简面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别熬太晚。”转身走了。
王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筒子楼里头传来她跟刘婶打招呼的声音,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干练利索,带着那种把日子理得明明白白的劲儿。
王简把台灯拿起来。铁皮灯罩冰凉凉的,搪瓷面摸上去光滑,磕掉漆的地方有点糙。
他摸了摸灯罩里头的黄渍,不知道这盏灯在别人家里点亮过多少个晚上,照过多少缝衣裳、改作业、翻旧照片的时光。现在它在他手里了。
他把台灯抱回屋。王小雨正在上铺翻课本,瞧见台灯,一骨碌爬起来。“台灯!妈给你弄的?”
“嗯。”
王小雨从上铺探下脑袋,两条辫子倒挂下来一晃一晃的。“哥,我就说你指定行。往后你写了书印出来,封面上写你的名儿——王简着,想想都气派!”
王简把台灯搁到下铺床边的木箱上,插头插好,按亮。一团暖黄的光铺开来,把半间屋子都照亮了。
比路灯亮,比走廊灯也亮,光晕边缘落在墙皮上,把糊墙的旧报纸照得字迹分明。
王小雨趴在上铺,下巴颏儿搁在床沿上,看王简把笔记本摊开。
“哥,你书里头有没有我?”
“没有。”
“那你下一本写我。”
“行。”
王简在台灯的光里坐下,拧开圆珠笔。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稳稳当当的,脑袋低着,手在动。
笔尖落到纸上,沙沙,沙沙。他写完了《血色浪漫》的头一部分——钟跃民站在1979年的京城站台上,五年知青生涯的最后一口旱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踩灭在脚底下,抬头看见出站口的人群里头,有一张熟脸正朝他望过来。
故事到这儿,暂告一个段落。
王简搁下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
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最后一页的字迹有点潦草,圆珠笔油墨在几个用力过猛的地方洇出一小团一小团的蓝。
他往后翻了翻,空白纸页还剩大半本。
够了。
王简把笔记本合上,关掉台灯。屋里暗下来,只剩走廊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
上铺王小雨早睡着了,呼吸匀匀的,辫子散开铺在枕头上。外间传来王建国低沉的鼾声,还有李秀英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响动。
王简躺下来,把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掌心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了,摸上去硬硬的,按一按还有点疼。
可结痂就意味着长新肉了。他闭上眼。
明天上班,搬铁料,二十八块一个月。下班回来,开台灯,接着写。一条路分两半走,哪头都不耽误。
走廊里有人起夜,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踩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脚步声远了,筒子楼重新静下来。
王简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在黑暗里头看不清字,可他知道那上头印着什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他在这八个字底下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