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面上震个不停。
我没有看。我站在窗台前,阳光从玻璃外面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城市的鸟瞰图在脚下铺开,长江从楼群之间穿过去,水面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桌上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伸手拿起手机,屏幕排着未接来电和消息。我划开,第一条消息是许棠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
「温家花钱买了通稿」
第二条是链接。
我点开。标题栏里一排加粗的黑字,字体端正,措辞更端正——《温氏集团前千金温辞断亲宴闹场,为夺遗产逼走亲父》。
配图是我在断亲宴上的照片,没有署名,没有水印,角度选得刚好——我站在公证处的人中间,手里拿着文件,表情冷淡,看起来确实像在「逼宫」。
我往下划。
第三段写着「据温家内部人士透露,温辞以代持协议为由,当场收回四亿三千万遗产,并安排经侦支队带走温若瑶,完全不顾二十多年养育之恩。」隔了两行又是一句「温国良在断亲宴后情绪崩溃,被送往医院,目前伤情不明。」
我盯着「二十多年养育之恩」那一行,眼前晃过母亲的模样——她在槐树下教我认字,最后一次叫我小名,是出事前一天,声音压在电话里,说辞辞,天冷了,多穿件衣服。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寻常的嘱咐。如今回头看,她那句里像藏着一整句没说完的话。钱包里那张旧照片,是我妈,一小块胶带粘着。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茶杯。
茶是凉的。
我喝了一口,放下。
手机又亮了。许棠的第二条消息跳进来:「热搜第十一了,三分钟前」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我妈用过的旧手机还在包里,电池早就没了。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温小姐。」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干净利落,是方律师的助理小周。
「温家那边有人发通稿,你知道了吗?」
「看到了。方律师已经在处理,草拟了律师函,准备发到各家平台。」
「不用发。」
对面沉默了两秒。「……温小姐?」
「现在发律师函等于替他们背书,」我说,「让他们发。热度上去了,自然会有人挖出真相。」
「但您的个人声誉——」
「我的声誉不是靠删帖维护的。」
小周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把座机放回原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角落里振动翅膀。窗外有飞机飞过,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在蓝天上铺开。
我盯着那道尾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指尖悬在一个名字上——陈维远。
我停住。
又把手机放下了。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打算动用这张牌。陈维远是我在金融系统的底牌,打早了,以后就没得打了。
桌上的座机响了。
「温总,楼下有位姓林的记者,说想采访您,关于温家的事。」前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不见。」
「他说他是江城晚报的,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
「不见。」
「好的。」
电话挂断。
我刚放下座机,手机又响了。这次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恒泰·周总」。
我接起来。
「温总,」对面的声音带着笑,但笑得很客气,「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个电话是想说一声——之前谈的那笔合作,我们可能需要缓一缓。」
「周总指哪一笔?」
「就是城东那个项目的尽调合作。董事会那边看了今天的热搜,说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合作的事情还是谨慎一点好。」
「我们签了意向书。」
「意向书嘛,」周总笑了笑,「又不是正式合同。温总,你也是生意人,应该理解,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沾上「不孝女」这三个字。改天,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电话挂断。
我看着屏幕上跳回桌面的图标,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这是今天上午第三个打来「缓一缓」的电话。第一个是材料供应商,说账期要重谈;第二个是园区招商部,说政策补贴的审批可能要重新评估;第三个就是恒泰。
消息传得比通稿快。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在尽调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核数。」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是方律师的消息:
「恒泰的尽调合作暂缓了,你知道吗?」
「知道。」
「要不要我出面找周总聊聊?他欠我一个人情。」
「不用。」
方律师没有再回。
我放下手机,靠进椅背。我不知道那天自己为什么生气。端起那杯凉茶,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把茶水倒了,杯底扣在池沿上,沥干。我看着桌上那杯凉茶的位置,没有重新倒水。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许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微博第七了,标题是「温辞逼父」。底下评论都在骂。」
「看到了。」
「陈维远那边问要不要帮忙,他说他认识几个平台的人,可以压一压热度。」
「不用。」
「温辞。」
「我说不用。」
许棠看着我,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过了几秒才说:「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抬眼:「为什么扛不住。」
「舆论这个东西——」
「舆论是水,」我说,「泼过来的时候,谁先弯腰,谁就先被淹。我不弯腰。」
许棠没有再劝。她看了我一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我低头看着桌面,指尖在桌沿上停着,没有动。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指尖不再发凉,才拿起手机。
我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我说。
「谁?」
「写那篇公众号文章的人。」
对面沉默了片刻:「查底?」
「查他收了谁的钱。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近期往来,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今晚给你。」
「越快越好。」
电话挂断。
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拿到了结果。
写那篇文章的人姓陈,叫陈立文,江城本地一个自媒体撰稿人,粉丝不到三万。过去两年,他写过四篇温氏的软文,三次是给温氏集团公关部供稿,收款账户和温氏集团一个离岸壳公司的账目对得上。
我看完许棠发来的材料,把手机装进包里,下办公区的台阶,出了门。
我没有叫司机,自己开车,去了城西一条老巷口。
巷子尽头是一家苍蝇馆子,门脸小,招牌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陈立文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牛肉面,正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立文抬头,愣住:「你谁?」
「温辞。」
陈立文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很快又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温小姐,找我什么事?我可没得罪过你吧。」
「今天下午三点,你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温辞:从真千金到「不孝女」》。阅读量过十万。」
「那是我写的。」陈立文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怎么,温小姐这是要来威胁我?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有我的言论自由。」
「你当然有。」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推到他面前,「但你没有收钱造谣的自由。」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人写着陈立文,金额六万,备注一栏写着「公关稿费」。
陈立文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正常合作——」
「给温氏集团公关部供稿,正常。」我看着他,「但你今天这篇稿子,客户栏写的可不是温氏公关部。要我念吗?」
陈立文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拿温家多少钱写的这篇稿?」我问。
「我——」
「六万。」我替他说,「一篇稿子,六万,这个价在江城自媒体圈算高了。看来温家是真的急了。」
陈立文喉头滚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把手机收回来,放回包里,站起来:「稿子留着,我不让你删。」
「那、那你找我干什么?」
「告诉你一声。」我低头看着他,「你收钱的记录,我手里有一份。下一次温家再找你写我的稿子,你最好掂量掂量——是六万块钱重要,还是你以后还能不能在这行混下去重要。」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苍蝇馆子的门在我身后合上,门帘晃了两下。
陈立文坐在位子上,面前那碗牛肉面坨了。
我走出巷口,车停在停车场里,走过去站在车边,正要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备注,没有来电归属地,一连串数字干干净净。
我看着屏幕,没有接。
电话响了四声,自动挂断。
然后屏幕又亮了。是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妈的事,别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了,又亮起来。我划开,重新读了一遍。
「你妈的事,别查了。」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没有解释。就像有人在路上碰见我,随口说了一句天气。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看着那行字,指腹在手机边框上压了压,又松开。
然后我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前方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我妈的事,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