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那行字看不见了,但我记得住每一个字。
「你妈的事,别查了。」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去了书房。
母亲的遗物还装在两个纸箱里,从正衡律所搬回来之后一直堆在墙角。纸箱封口贴着正衡的封条,胶带泛黄,边角起毛。我蹲下来,撕开封条,樟脑和旧纸的味道涌出来。
第一箱是文件。母亲的读书笔记、工作日记、合同底稿,一沓一沓码着,纸面发脆。我一本一本拿出来,在书桌上摊开。翻页的时候能听见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第二箱小一些。钢笔,笔帽上刻着母亲名字的缩写。旧皮夹,里面夹着一张她和外婆的合影,照片边缘卷起,颜色褪成黄褐色。一件叠好的开衫毛衣,米白色,袖口有一处勾丝。
我拿起那件毛衣,指腹在勾丝处停了停。
我妈以前穿着这件毛衣,坐在书房里看案卷,看到深夜。茶杯里的茶凉了也不去续,我问她为什么不喝,她说等看完这一段。然后一看就到了凌晨。
我把毛衣叠好,放在一边。
箱子底部,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缠着白线,绕了三圈。我解开线,手指发僵,线绕得太紧,指尖捻了两下才松开。
里面倒出来三样东西。
一张银行保管箱寄存单。江城银行,人民路支行,编号005。开户日期十五年前,母亲出事前——九月,秋天。租期写着长期,预付了二十年租金。
一把钥匙。银色的,很小,保管箱专用。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行手写数字:005。
一张便签纸。母亲的字迹,笔画偏细,收尾干净。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
「辞辞,妈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拿着那张便签,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空调的嗡鸣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呼吸。
我没有哭。我妈不喜欢我哭。
我把便签夹进手机壳背面,拿起寄存单和钥匙,站起来。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暗着。
人民路支行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我到的时候快六点了,银行大厅里没什么人,保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打哈欠,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陈旧的纸钞味。
我走到保管箱柜台,把寄存单和身份证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我,表情犹豫。
「温辞女士?」
「嗯。」
「这个保险箱,是您母亲沈云舒女士在十五年前开的。受益人写的是您的名字,需要您本人到场签字确认。」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上周四,有人拿着一张家属签字的委托书来过,说要看这个箱的内容。我们按要求没给,让他回去补材料。他当时脸色不太好看,走的时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我握着寄存单的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这周一,那个人又打电话来问过一次。」她说,「说他是老温家的,问箱子里的东西有没有人动过。我说没有,他才挂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她回忆着,「看着……一直在笑。」
我把寄存单放回柜台,指尖按着「受益人写的是您的名字」那行字,看了两秒。「签。」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我填好,签字,按了指纹。她核对了一会儿,站起来:「请跟我来。」
保管箱库在负一层。经过两道门,第一道密码锁,第二道指纹锁。柜员刷了工卡,又让我按了指纹,铁门咔嗒一声弹开。
库房不大,两面墙都是金属柜格,编号从001到200。她走到005号柜前,拿出两把钥匙——一把工牌上挂着的,一把是我带来的。
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柜门弹开。
里面是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盒,深灰色,尺寸和A4纸差不多。我把盒子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柜员退出去:「您慢慢看,好了叫我。」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库房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金属盒的锁扣有点紧,我按了两下才弹开,指尖碰到盒壁,凉的。
我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日期是十五年前九月。
「今天租了005号箱。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辞辞,但保险起见,留一手。」
笔记本的纸页发脆,翻动时沙沙响。我合上笔记本,指尖停在封皮上,没有立刻翻开下一页。这间箱子里,母亲把她最放不下的事,一件一件留给了十五年后的我。
我往后翻了几页。大部分是工作记录,母亲在查宏盛贸易的账目,查一个叫苏鸿盛的人。她发现温国良通过空壳公司向境外转移资金的证据,金额很大,大到我母亲当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十」字,又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八」。
八位数。
我继续往下翻。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字条,叠得整整齐齐。我打开,上面是母亲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赶时间写下的:
「辞辞,你要是看到这张字条,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怕,也别放弃。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记住,海棠印在我外婆那里,闻溪账本在老宅书房暗格里。找到它们,你就知道全部真相。」
字条下半截洇着一大片水渍,糊住了两行字。我凑近仔细看,只认得出开头两个字——后面那个词,被晕开得只剩半个笔画,像有人急着要抹去它,又像母亲写到那里,笔顿住了。
我合上字条,指腹在纸面上压了压。纸很薄,能感觉到背面笔迹的凹凸。字条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折痕处纸色发暗,像被人反复打开过,又合上。
字条下面,压着一把旧钥匙。比普通钥匙大一些,老式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009。
我拿起那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就是一把普通的铜钥匙,但母亲把它放在保管箱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它一定很重要。
笔记本还有最后几页。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三个字,笔画很重,像用力写下的:
「苏鸿盛。」
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淡,像写完之后又犹豫过,才补上去的:
「别信任何人。」
我盯着那行字,指腹停在「苏鸿盛」三个字上。
苏鸿盛。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这三个字笔画重得像刻进纸里——我妈写下它的时候,一定很用力。胸口像被什么硌住,说不清来处。
我合上笔记本,把字条和钥匙放回盒子里,重新盖上。
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停了停,又走远了。
那行字又浮上来——「别信任何人。」
我妈写的。写在她查完苏鸿盛的账目之后,写在她出事之前。
我把笔记本和钥匙装进包里,站起来,拉开铁门。
柜员等在门外,接过空盒子放回柜格,锁好。
「温小姐,保险箱的有效期还有五年,您要续租吗?」
「续。」
「好的。」
我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马路上的尾气和晚饭的油烟味。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发动机没有熄火。我看过去的时候,驾驶座上的男人低了低头,像在看手机,又像在躲我的视线。
我记住了车牌号,没有多看,转身往停车位走。
上车之后,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我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苏鸿盛。
我把他十五年前用过的名字,连同境外转账的线索,一条条发给手机里那个常年不用的联系人:查。
十几秒,那行对话上方弹出一个字:在办。
我启动车子,打方向盘,汇入车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从今天开始,有人在看着我。而我要在别人先找到我之前,先一步找到那个名字背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