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
鸿钧托着那卷金光璀璨的万仙图,手停在半空。
大殿里的道韵流转硬生生停滞了下来。三千红尘客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玄衣青年身上。
老子眼皮跳了一下,悄悄把天地玄黄玲珑宝塔的防御光幕收紧了几分。
元始天尊捏着三宝玉如意的手指骨节发硬,眉头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平生最重规矩和体面,这等撒泼打滚的做派,简直把先天神圣的脸面扔进了泥潭里。
通天倒是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东华,似乎觉得这人颇为有趣。
人群中,帝俊死死盯着东华的后背。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东华是真的胆小如鼠,还是在以退为进?道祖钦点,极品先天灵宝赐下,这是何等的机缘?真有人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装模作样。”
帝俊冷笑出声。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统御洪荒的权柄,哪怕是个傀儡也不行。既然这小子自己把脸凑过来,那就别怪他把事情做绝。
高台上,鸿钧依然没有开口。
但他那张万古不化的脸上,却透出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
一股沉重到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威压,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东华所在的那方空间。
“咔咔——”
东华膝盖下方的紫晶玉砖直接裂开几道细密的纹路。他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压得又往下趴了三寸,险些跟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道祖在逼他低头。
天道的剧本已经写好,男仙之首这个靶子必须立起来,由不得你一个大罗金仙说不。
帝俊见状,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机会。
他往前迈出一步,金乌帝袍无风自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东华,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
“东华道友,你这般推三阻四,是何居心?”
帝俊上来就扣大帽子:“道祖法旨,口含天宪。此乃顺应天道运转的无上大势!你却在此哭天抢地,莫非是觉得道祖看走了眼?还是觉得你那东海紫州岛的规矩,大过了紫霄宫的规矩!”
这话极其恶毒。
直接把东华架在了不尊道祖、对抗天道的火炉上烤。只要东华敢回一句嘴,帝俊就能立刻联合在场的大能,以维护道祖颜面的名义,当场将他轰杀。
连太一都握紧了混沌钟的钟鼻,只等大哥一声令下就砸过去。
沉重的威压下。
东华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腥甜。
这老毕登非要把催命符往我脖子上套,还有这两只杂毛鸟在一旁煽风点火。
但他没有反驳。
甚至没有站起来反抗。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东华暗骂一声,死死压制住体内本能反抗的大罗法力,全靠先天纯阳的强悍肉身硬抗,故意把骨头弄得咔咔作响,装出一副随时会神魂俱灭的惨状,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帝俊面前。
还没等帝俊反应过来。
东华双手猛地往前一伸,死死箍住了帝俊穿着金乌战靴的小腿。
帝俊腿部肌肉猛地绷紧,下意识就要一脚把这恶心玩意儿踢飞。
“道友明鉴啊!”
东华扯开嗓子嚎叫,声音凄厉得能把紫霄宫的瓦片震下来。他一边喊,一边拼命把鼻涕眼泪往帝俊那件华贵的金乌帝袍上抹。东华心里冷笑连连:“抹你一身纯阳因果,这可是纯正的量劫业力追踪剂!以后天道算账的时候,绝对劈得你外焦里嫩!”
帝俊抬到一半的脚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东华,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短路。
东华却不管不顾,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眼神中充满着狂热与崇拜,大声宣讲起来。
“道祖慈悲,赐下统御群仙的法旨,这本是洪荒万古未有之大业!可是,小仙算什么东西?”
东华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脯,痛心疾首。
“小仙不过是东海角落里一个混吃等死的散修!要修为没修为,要势力没势力。平日里连个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哪来的德行去统理洪荒群仙?”
他话锋一转,手指直直指向上方,然后重重落下,点在帝俊的膝盖上。
“但这洪荒天地间,真就没人配得上这权柄吗?错!”
“有!”
东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无比。
“那便是道兄帝俊!以及太一!”
太一原本还准备动手,听到这声“道兄”,手里的混沌钟差点没端稳。
东华死死抱着帝俊的腿,唾沫横飞。
“二位道兄乃是太阳星孕育的先天正统神圣,秉承盘古遗泽!你们生来便带着统御诸天的盖世皇气!且看道兄帝俊,自成太阳星一脉,那是何等的气吞万里如虎?”
“再看道兄太一,手持混沌钟镇压鸿蒙,那是何等的霸绝寰宇?”
“这天下万仙,除了二位道兄,谁有资格统领?谁有那个命格去承载天道气运?”
东华大口喘着气,脸色憋得通红,把一个脑残粉的狂热演绎得淋漓尽致。
“小仙若是接了这男仙之首的名号,那不是在侮辱道祖的法旨,那是在侮辱道兄您的绝世风姿啊!小仙连给道兄您提鞋都不配,哪里敢窃据高位!”
一番长篇大论砸下来。
整个紫霄宫鸦雀无声。
所有大能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东华。
先天神圣生来高傲,哪怕打不过,也极少有人会当着三千同道的面,如此毫无底线地贬低自己去吹捧别人。
这已经不是不要脸了,这是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碎了喂狗。
但偏偏,这番话逻辑严密,句句都戳在帝俊最在意的点上。
帝俊最缺什么?缺正统名分!
盘古正宗的名头被三清占了,血脉正统被十二祖巫占了。他一直苦于无法向洪荒证明自己建立太阳星一脉的合法性。
现在,这番话从先天第一缕至阳之气化形的东华嘴里喊出来,当着道祖的面,当着全洪荒大能的面!
这等同于东华在法理上,主动把“男仙之首”所代表的统御权柄,连同天道赋予的那份气运和业力,全部交接给了帝俊。
帝俊被这突如其来的究极马屁拍得通体舒坦,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舒爽。他心中暗自盘算:“这东华虽然是个软骨头,但正好可以作为本帝统御洪荒的绝佳傀儡。他顶着男仙之首的虚名去应付天道,本帝则借他之名掌握实权,名正言顺!”
他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东华,眼中的杀意像潮水一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轻视和傲慢。
一个连自尊都可以随意践踏的软骨头,根本不配成为他帝俊的绊脚石。这种废物,留着反而能时常衬托他太阳星的威严。
“咳……”
帝俊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强忍着嘴角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东华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东华道友言重了。帝俊虽有心庇护洪荒万族,但道祖既然赐下法旨,你也不好抗命。你只管接下这名号,日后若有难处,尽可来太阳星找我。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
你当你的名义首领,实际的权力归我。你去顶雷,我来掌权。
东华心里乐开了花。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在法理上接了盘,以后的量劫业力,就全是你妖族天庭的了。
“多谢道兄!道兄大气!”东华顺杆往上爬,又在帝俊腿上蹭了两把鼻涕,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人群后方。
西王母静静地看着这一场堪比凡间戏台子上的闹剧。
她清冷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听了这人的传音没有出头。别人只看到东华的卑微和可笑,她却看得头皮发麻。
这个男人,用最不要脸的方式,在圣人和全洪荒大能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教科书般的金蝉脱壳。他不仅把统御群仙这个必死的靶子拆了,还顺手把妖族推到了天道算计的最前线。
“好可怕的隐忍和算计。”西王母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就在这时。
高台上的鸿钧终于动了。
他看着下方其乐融融、甚至已经达成某种肮脏交易的两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天道剧本里,东王公应该意气风发地接过法宝,然后去建仙庭。
现在这算什么?
鸿钧没有再给东华继续表演的机会。
他抬起手,大袖一挥。
“法旨已定,不可更改。”
话音未落,那卷悬浮在半空的万仙图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根本不给东华躲避的空间,径直砸向他的眉心。
东华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纯阳法则夹杂着统御因果,强行挤进了他的识海。
“卧槽,强买强卖啊!老毕登你给我等着,回了紫州岛,道爷我非把这破图扔进后山堆肥坑里镇压不可!”
东华脑海里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念头,便被万仙图爆开的光芒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