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大殿内。
三千红尘客陆续就位。没有抢到前排蒲团的大能们,只能满心不甘地在后方找空地盘膝坐下。
殿内的气氛诡异地安静。
前排六个蒲团上的人神色各异。三清稳如泰山,女娲心有余悸,鲲鹏面露得色,红云则是笑呵呵地跟镇元子搭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坐在一座火山口上。
帝俊和太一站在离蒲团极近的地方,目光死死盯着鲲鹏和红云。
三清他们惹不起,女娲有伏羲拼死护卫也不好动,柿子只能挑软的捏。
东华坐在靠近大门的角落里。
他从袖乾坤里摸出一颗灵果,擦了擦,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算算时间,那两个戏精该到了。”
话音刚落。
紫霄宫大门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声音之悲切,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师兄啊!我西方贫瘠,你我二人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才赶到此地,却连个落脚的座位都没有。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在紫霄宫柱子上算了!”
两个衣衫褴褛、面容愁苦的道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正是接引和准提。
准提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最前排的六个蒲团。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径直冲向了红云所在的第六个蒲团旁,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
接引则在一旁苦着脸拉拽:“师弟,莫要寻短见,是咱们西方无福啊!”
大殿内的大能们看着这一幕,大多数人都面露鄙夷。
先天神圣,哪有这般不要面皮的?
但偏偏,这一套对某个人极其管用。
红云。
洪荒第一老好人,出了名的心软。
红云看着准提哭得快要抽过去的样子,心里直发酸。他想都没想,直接站起身来。
“两位道友莫要悲伤,不过是一个座位罢了,贫道让与你们便是。”
此话一出。
全场死寂。
镇元子站在旁边,眼睛都瞪圆了,手里的地书差点没拿稳。他死死拽住红云的袖子,疯狂传音:“红云!你疯了!这是圣地,座位岂能乱让!”
红云却拍了拍镇元子的手,示意他安心。
准提一听,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他以一种与他悲苦外表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身形一晃,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第六个蒲团上。
“多谢红云道友高义!西方众生感念道友大恩!”准提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脸不红心不跳。
红云笑呵呵地摆摆手,退到了镇元子身边。
角落里。
东华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红云,真是把路走窄了。”东华在心里默默复盘,“不过他这一死,日后那道鸿蒙紫气必定无主。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变数……”
但这还没完。
准提坐下后,回头看了看还站着的师兄接引,眼珠子一转。
他又看向了坐在第五个蒲团上的鲲鹏。
三清惹不起,女娲惹不起。鲲鹏是个散修,最合适不过。
准提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师兄,你为西方操劳,怎能站着?这位鲲鹏道友,你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有何资格与三清道友并列?还不速速让出座位!”
元始天尊本就极其注重跟脚,对妖族颇有微词。此时听到准提的话,虽然知道他在挑拨,但还是冷哼了一声。
“湿生卵化之辈,确实不配与吾等同坐。”
元始这一表态,场面瞬间失控。
鲲鹏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阴鸷到了极点。但他孤家寡人,面对元始的威压和准提的逼迫,根本无力反抗。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接引和准提同时出手,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法力直接将鲲鹏掀下了蒲团。
接引顺势坐了上去。
鲲鹏跌落在地,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霸占座位的西方二人组,又转头用极其怨毒的眼神看了一眼退到人群中的红云。
如果不是红云带头让座,准提根本没有发难的借口。
“仇恨链建立了。”
东华在心里默默复盘。
“鲲鹏恨准提接引,更恨红云。帝俊太一看在眼里,必然会利用鲲鹏的这股恨意,拉拢他加入妖族,去围剿红云抢夺鸿蒙紫气。”
这是一个死局。
但东华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死局里,做点微小的操作。
他不在乎红云的死活,但他很在乎妖族的势力扩张。绝不能让帝俊那么顺利地把鲲鹏收编。
东华手指轻轻摩挲着灵果的表皮。
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纯阳神识,顺着大殿底部的玉砖阵法纹路,悄无声息地游走,最终触碰到了鲲鹏的脚尖。
鲲鹏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愤怒和屈辱之中,神识紧绷。
一道传音突然在他识海中炸响。
“道友,丢了座位,还被人当枪使,滋味如何?”
鲲鹏瞳孔骤缩,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他强行克制住转头四顾的冲动,只用眼角余光极其隐蔽地扫视四周,却根本找不到传音的源头。
“太阳星那两只金乌,此刻正在看你的笑话。你信不信,等讲道结束,他们就会假惺惺地来招揽你,承诺帮你报仇。实际上,只是想把你当成对抗祖巫的打手。”
东华的传音极其平淡,却字字诛心。
鲲鹏本就生性多疑。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帝俊的方向。
果然,帝俊此刻正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这种眼神,鲲鹏太熟悉了。
“阁下究竟是谁?”鲲鹏咬牙传音回应。
“一个看不惯太阳星行事霸道的路人。”东华继续火上浇油,“道友,你若咽不下这口气,大可独善其身。北冥之地广阔无垠,何必去给别人当狗?红云的因果,你自己去结;西方的因果,你自己去算。一旦入了别人的局,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鲲鹏沉默了。
他是个极其聪明且自私的人。东华这几句话,直接挑破了帝俊可能存在的拉拢意图。
提前有了心理防备,鲲鹏再看帝俊,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居心叵测。
“多谢阁下指点。”鲲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走到大殿后方盘膝坐下。
帝俊见鲲鹏落座,本想递去一个‘道友受委屈了,稍后详谈’的安抚眼神。谁知鲲鹏眼皮都没抬,直接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极寒之气。帝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升起一丝阴霾。角落里的东华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东华收回神识。
操作完成。给鲲鹏心里埋下了一根刺。日后帝俊想要收服鲲鹏,恐怕要付出比原本多十倍的代价,甚至可能直接谈崩。
妖族内部不和,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就在此时。
大殿正上方的高台上,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韵毫无征兆地降临。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高台的云床之上。他身穿粗布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得仿佛包含了整个宇宙的生灭。
道祖鸿钧。
没有多余的废话。
鸿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三千红尘客。在扫过那六个蒲团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当目光扫过中后排时,在西王母和东华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千分之一个刹那。
东华心头一紧。
他立刻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鸿钧收回目光。东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敛息术或许能瞒过大罗,但在圣人眼中形同虚设。鸿钧没有点破,大概因为天道剧本的惯性,此时的自己在圣人眼中,不过是个按部就班即将接旨的棋子罢了。
“座位已定,日后便按此坐次,不得更改。”
鸿钧开口,声音犹如大道天音,在大殿内回荡。
“吾得造化玉碟,顺应天道成圣。今开讲大道,有缘者皆可听之。”
“此次讲道,为期三千年,讲大罗之道。”
鸿钧闭上双眼,开始讲道。
地涌金莲,天花乱坠。大道法则化作肉眼可见的符文,在紫霄宫内飘荡。
大殿内的大能们立刻如痴如醉地沉浸在悟道之中。三清头顶庆云显化,吸纳着最多的道韵;女娲背后浮现造化气息;接引准提身上金光大放。
东华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地去吸纳那些飘散的道韵符文。
他很清楚,鸿钧讲的是斩三尸之道。这条路,走到底也是天道的傀儡。
他要走的,是混元大罗金仙之路。是以力证道和法则证道的结合。
他只听鸿钧讲解的大罗金仙境界的基础法则,将其与自身的先天纯阳传承相互印证,剔除其中属于“天道”烙印的部分,只留取最纯粹的“道理”。
“稳住心神,不能被他带偏了。”
东华在识海中疯狂推演。
一边听,一边拆解。
时间在紫霄宫内失去了意义。
一千年,两千年。
三千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当鸿钧停下讲道时,大殿内接连爆发出数十道突破的强悍气息。原本稀有的大罗金仙,此刻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所有大能从悟道境界中跌落,齐齐发出一声叹息,意犹未尽。
东华睁开眼,心中暗凛:大罗多如狗的时代,马上就要拉开序幕了。
他身上的气息依旧停留在太乙金仙中期,但实际上,他的大罗金仙境界已经彻底稳固,甚至触摸到了大罗中期的门槛。
对于大道的理解,更是有了质的飞跃。
“讲道结束。”
鸿钧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下方如梦初醒的众人。
重头戏来了。
东华知道,第一次讲道结束后,鸿钧就要点名封官了。
果然。
鸿钧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三清,越过帝俊太一,直接落在了人群中后方的两道身影上。
“东华,太真,上前来。”
大殿内所有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部集中在了角落里的东华,以及另一边的西王母身上。
帝俊微微皱眉。太真他知道,刚刚还招揽过。但那个东华是谁?紫霄宫里居然还有这号人物?
西王母心中一凛。
她想起了讲道前那个神秘人的传音:“千万别接那要命的差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缓缓走到大殿中央。
东华也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佝偻着背,一副诚惶诚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磨磨蹭蹭地挪到了西王母身边。
两人向高台上的鸿钧躬身行礼。
“拜见道祖。”
鸿钧看着下方的两人。
“东华,你乃先天第一缕至阳之气化形,当理男仙。”
“太真,你乃先天纯阴本源化形,当理女仙。”
“天道运转,需有秩序。今赐尔等男仙之首、女仙之首名号。望尔等日后统理洪荒群仙,莫负天恩。”
鸿钧抬手。
一道金光飞向东华。那是一件极品先天灵宝,八景宫灯……不对,剧情变了?
原本该赐下龙头拐杖的。但东华自己的伴生灵宝就是龙头拐杖。鸿钧赐下的是一面散发着无尽纯阳之气的宝镜。
极品先天灵宝,昆仑镜?
不对,昆仑镜给了西王母。给东华的,是一件名为“万仙图”的灵宝。
同时,另一道金光飞向西王母,正是极品先天灵宝,净水钵盂。
两件重宝悬停在两人面前。
大殿内,无数道充满嫉妒、贪婪和杀意的目光锁定了东华和西王母。
尤其是帝俊。
帝俊的脸色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自诩天生皇者,要统御洪荒。现在道祖直接封了两个人来统理群仙,这把他妖族置于何地?把太阳星置于何地?
东华没有抬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几十道带有杀气的大罗神识锁定了。
这名号只要一接,出了紫霄宫,帝俊绝对会带着太一直接堵门。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坑啊。
东华心中冷笑。
想让我当炮灰?门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演技比之前的准提还要夸张三分。
“道祖明鉴啊!”
东华死死盯着地面,大声哀嚎。
“弟子才疏学浅,修为低微!这男仙之首的重任,弟子万万承担不起啊!”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把面前的万仙图往回推。但在那张诚惶诚恐的面具下,东华的内心却冷笑连连:‘只要我够不要脸,量劫的因果就追不上我。帝俊,这口男仙之首的黑锅,道爷我今天就算是硬塞,也要塞进你怀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连准备依样画葫芦拒绝的西王母都愣在了原地。
这人……居然比西方那两个还要不要脸?
道祖赐下的名号和极品先天灵宝,他居然像躲瘟神一样往外推?
高台之上。
鸿钧那张万古不化的脸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