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签挑起猩红纸人,尖端挂着细长的红线。
陆氏庄园地下三层的作战密室大门合拢,厚重的铅板将外界电磁干扰彻底阻绝。
室内恒温维持在十八度,冷气管路发出极轻的吸气声。
江亦尘撑着合金实验台的边缘,肩头的绷带已经被暗黑色脓血浸透,几滴污血顺着防静电地胶滑开,在地上留下酸腐的斑痕。
他盯着铜签尖端那张纸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昨夜突击队强冲西郊厂房,我在后排防爆掩体后面留了半截衣袖,这帮人连下水道的废料都扒出来筛过一遍。”
“不是下水道。”
沈音右手稳稳托住铜签,签身上的斑驳铜绿泛着暗金色的质感。
“黑市里收你的活煞脓血,三毫升开价两百个w,天机阁那群老鼠嗅觉比谁都灵,昨夜落地的每一粒骨渣,早被他们拿去配了药引。”
她把视线转回掌中的冷杉木匣。
匣底的白羊皮粗糙发硬,剩余的七具猩红纸人整齐排列,胸口全用死人血墨画着微小的八字。
“借运代偿的手法太陈旧。”
沈音把铜签向下一压,悬空的纸人贴着木盒边沿荡开。
“沈千秋手里的万骨血池见底,想在午时三刻前拿到九天玄凰的心头血,就把这套九子锁魂搬出来当催命符,打得一手好算盘。”
陆宴之站在密室正中央,单手脱下染血的外套,随手扔进一旁的焚化槽。
金属闸门落下,幽蓝的火苗腾起,将羊毛布料吞噬成灰烬。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木匣里的红纸:
“她想借这九个死物,在公网掐断直播之后,再给陆家下一道死契?”
“她不是要下契,她是在向全网买命的散户交代进度。”
沈音反手从皮夹里抽出一张明黄色的昆仑符纸,指甲划破指尖,一滴赤红的真阳精血渗出,直接抹在黄符正面。
“收了海外三十亿的定金,她总得拿点真东西给背后的金主掌眼。”
话音刚落。
原本死寂的密室中央,气压骤然下降。
天花板上的防爆日光灯管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钨丝震荡,惨白的光线转成一片暗绿。
木匣内的七具纸人毫无征兆地挺直了腰杆。
没有风,纸人的衣角却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干燥纸张相互抽打的噼啪脆响。
紧接着,一阵极其细碎尖锐的啼哭声从纸人的镂空五官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由小变大,分明是数名夭折婴儿被掐住喉咙时的呜咽,混杂着水银倒灌进气管的咕噜声,在密闭的钢筋混凝土空间里来回撞击。
“退后。”
沈音没有回头,口中吐出两个字。
江亦尘单手撑住实验台,骨节泛出青灰色,活煞死气在手臂皮下如游蛇般乱窜,死死压住翻涌的阴毒。
铜签尖端挂着的那个写有陆宴之生辰的纸人,突然向上悬浮起半尺高。
纸面上的黑血如活物般蠕动,五官位置裂开一道指甲盖宽的口子。
一道低沉沙哑、混合着金属摩擦杂音的声线,从纸人腹腔深处挤了出来:
“沈姑娘,好俊的纯阳反溯手段。”
“可惜,南洋那两只替死鬼只是开胃小菜,你破得了网线上的阴煞,破得了背负二十年的生身血债么?”
幽冥客的神识借着纸人胸前的血媒,跨越几十公里虚空,直接在此处显化。
陆宴之缓步走上前,站在沈音身侧半步之外,眸光沉冷:
“天机阁的门面,如今只会缩在纸壳子里学狗叫了?”
纸人发出一串咯咯的干笑,声音在金属墙壁间激起刺耳的回声:
“陆总何必动怒?你体内的极煞死气还能撑过几刻?”
“沈千秋当年在天机阁抵押的因果,早把你们两个的命数焊死在燕山十七号地桩上,沈音破得了阵,救不了身边的人。”
纸人悬浮的身躯猛地拔高,胸口的血线骤然亮起刺目的红芒,细长的纸臂向前平伸,直指沈音眉心:
“三日之内。”
“先断你左膀右臂,再取你心头灵血,沈音,你身边这具活死人和陆家短命鬼,一个也活不过跨年子时!”
“聒噪。”
陆宴之吐出两个字,右手抬起,五指凌空虚握。
掌心之中,狂暴的黑色极煞死气不再隐匿,疯狂向内坍缩凝聚。
一柄长达两米、边缘泛着幽暗锋芒的半月黑刃凭空显化,刃身周围连空气都被生生抽干,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虚无凹陷。
没有丝毫犹豫,黑刃横扫而过。
半月形的黑色锋芒撕裂虚空,带起一阵沉闷的气爆声,正面撞上悬浮在半空的纸人。
刺啦!
叫嚣的纸人尚未将下一句恶毒咒语吐出,整个躯干便被黑刃自腰间拦腰斩断。
附着在纸人面门上的幽冥客神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当场崩碎成无数游离的绿火。
断裂的两截残纸跌落在花岗岩台面上,切口处没有飞灰,而是喷涌出大股黏稠发臭的黑血。
黑血落地的刹那,迅速侵蚀着防静电涂层,滋滋冒起白烟。
然而,幽冥客的声音虽然被打散,空气中的血腥味却并未消退。
台面上残存的八个生辰八字,化作八条极细的暗红色细线,如蛛丝般在半空中交织穿梭,顺着空气流动,直接缠绕在陆宴之与江亦尘的眉心上方。
命宫投影处,一团淡淡的死灰色阴云若隐若现。
江亦尘闷哼一声,单膝砸在地板上,右肩的黑色毒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脖颈蔓延了半寸,喉头涌上一口黑血,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果线没断。”
陆宴之垂下右手,散去掌心的半月黑刃,眉心处的那道黑色命纹隐隐泛起暗红,与沈音腕内的神凰印记形成微弱的共鸣。
那是双向生死契在分担反噬带来的剧烈痛楚。
“当然断不了。”
沈音走上前,两根纤细的手指平稳探出,在黑血浸泡的台面上,精准拈起那半截被斩断的残破纸人头颅。
纸面发黏,贴着她的指尖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阴寒,那是无数婴儿怨魂凝结出的怨念。
沈音垂眸看了一眼指间的残纸,嘴角微微扯平,神色里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浮现出一层刀锋般的冷冽:
“沈千秋把九个替死鬼的命线拧在一起,只要母阵万骨血池不干,斩断一个,剩下的八个就会吞噬死掉的那一份煞气,越变越强。”
“她送这东西过来,本意就是拿你们两个的命当锁链,逼我自乱阵脚。”
江亦尘咬着牙站起身,扶着墙壁喘息:
“老祖,去沈氏庄园,直接拆了那口血池。”
“去,当然要去。”
沈音指尖微微发力,纯阳真气如细针般刺入残纸内部,将那一缕妄图钻入皮肉的残存怨气生生碾灭。
她转过身,将那半截浸满黑血的纸头扔在战术地图的沈氏祠堂坐标上。
“人家把棺材本都折算成通牒送上门了,不去喝杯茶,倒显得我们不懂规矩。”
沈音看向陆宴之,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阿力把门外的车备好,让特调局的外围封锁线向内推两公里。”
“幽冥客想用三天时间收网,沈千秋想在午时三刻换髓。”
沈音抬脚将那只沉重的冷杉木匣踢翻在地,残存的纸人散落一地,却在她周身纯阳气场的压制下,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双指夹住半截残纸,冷笑道:
“借命借到我头上,正好拿你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