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峰的一处悬崖边上。
洛云清落在崖顶的时候,衣摆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几缕碎发拂过她沉下来的面颊。她站在那里,抬眼看向前方。
不远处,周远山正坐在悬崖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背对着她,一只腿垂在崖壁外面轻轻晃荡着,手里握着那只旧酒葫芦,正仰头往嘴里倒着什么。
山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满是补丁的道袍,把他的背影衬得像一尊被风化多年的石像,沉默、孤独、不声不响,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又像是什么都放不下。
洛云清看了他几秒,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过后的冰冷:
“你怎么又在这喝酒?你知不知道你徒弟昨天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周远山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握着酒葫芦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又缓缓放下。
“……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酒气,“他回来了。”
洛云清听到这句轻飘飘的回应,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动了一下:
“姓周的,我之前称你为师兄,已经算是很给你面子了。”
“你别在这儿装什么伤心,装什么消沉。
你知不知道你徒弟昨天差点死在那个山谷里?你知道当时他面对是的是什么吗?
是金丹期的树妖,他一个筑基修士差点就回不来了。
你不心疼,我心疼。你只是把他捡回来,这十几年是我在养他,是我一点一点把他带大的。
你有做过什么?你有关心过他真正需要什么吗?你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吗?”
周远山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影和天空中缓慢移动的云,不知道是在听她说话,还是在回避那些话本身。
洛云清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拔高了一些:
“还有,别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这个懦夫。就知道在这喝酒,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碰。”
“你忘不掉她,那你就去找她啊!说不定人家还没死呢,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呢!”
“你敢去找吗?你敢面对吗?你如果敢,我和师父都会高看你一眼。
可你呢?就只知道坐在这里灌酒。当年那时候的你就这么懦弱,现在还是这样,一点改变都没有。”
“师妹。”
周远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别说了,我……我想去找她。”
“我偏要说。”
洛云清站在风中看着他,冷哼了一声,“你现在想去找她了?那你之前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当年师尊拼死把我们送到这里,是为了让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是为了让你在这荒废一生的。”
“师尊临终前说的话,你忘了吗?他说让我们随心而做,凭本心行事。你呢?你的本心被酒蒙住了吗?”
周远山的肩背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的重量压住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酒葫芦,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远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线。
洛云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把那些尖锐的话重新收回去:
“师兄……当年那个坚定潇洒、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有担当的周远山,到底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那个明明自己修为不高却敢挡在所有人前面的人,那个说‘管他什么规矩,对的就该做’的人,他还在吗?”
山崖上安静了很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声音带向了远方。
周远山依然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中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云清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重归平淡,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师兄,你自己想想吧。”
她转过身,御剑飞离了崖顶。
山崖上只剩下周远山一个人。他坐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吹皱的山峦线上。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边缘处有些磨损,像是在某个人手里被反复抚摸过很多年。
他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指腹轻轻滑过它的表面,像是在丈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承诺。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令牌背面一行小字上,沉默了一会,随后小心的把它收回了怀中,然后又抬起手将酒葫芦举到嘴边,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滑进花白的胡须里,他也没有去擦。
风继续吹着,把酒气和那些没有说完的话一并带走。
而另一边,青竹峰的院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往常更加安静。
风穿过院墙外那棵老松的枝叶,把细碎的影子洒在石桌上,院子里只有虫鸣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啼声。
许林推开院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确认了师父的房间门窗紧闭,洛云清的影子也不在院子里。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两个人说:
“正好,她们都不在。这两条鱼就我们仨分了,不叫她们了。
可能她们有什么事忙去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院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
云知瑶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院子里的每一处细节 石桌、石凳、墙角那棵歪脖子的老松,那几间看起来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竹屋。
她看到那些东西时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是在窥视许林平日里生活的痕迹。
他每天从这扇门进出,在这张石桌上喝茶,在那棵树下乘凉,那些她不曾参与的日常构成了他生活的大部分。
许林已经快步走进了厨房,弯腰翻找着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声:
“师姐你坐吧,我准备一下材料。我跟你说,我做的鱼老好吃了。师妹可以作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自觉地得意的上扬,“师妹,你说是不是特别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