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那个“家族”二字已经到了嘴边,却在最后一刻卡住了。
她说不出话,因为那个答案在她自己心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理所当然了。
她沉默着,像是在和那些从小到大被灌进脑子里的东西做最后的对抗。
许林看着她,没有催促。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开导她,又像是在告诉她一件他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的事情:
“我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活在家族给你灌输的那些东西里,家族至上、服从、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他们告诉你,你就是家族的一部分,你的所有都属于家族,你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但人都是一个个体,不是工具。
家族也好,其他人也好,如果他们把你看成一件可以牺牲的东西,那这样的家族,你为什么要为它付出一切?”
他说完这话,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顾清漪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的肩膀慢慢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着许林,眼眶微微泛红。
“师兄……我……需要想一想。”
许林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慢慢想。不急。”
山路蜿蜒向上,许林走在前面,顾清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空气。
顾清漪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走路一边消化刚才那些话,眉头还微微拧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心底扎了一个口子,虽然还没有裂开,但已经感觉到了那道裂缝的存在。
她又走了一段路,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许林的背影:
“师兄,那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像是一个一直在听标准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不同的版本,忍不住想知道这个版本是从哪里来的。
许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纠结变成了认真好奇。
他在心里想着,看来思想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但至少那些话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迟早会发酵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着:“这个呀,我瞎琢磨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见过一些比现在这个世界好一点的活法。”
他想起那个采药人,那个穷困潦倒却偷偷蹲在私塾窗外学写字的柳小子。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明明可以活得很好,却被各种东西困住了。
家族、规矩、别人的眼光、那些‘你应该怎样’的教条,一层一层地捆上去,把人捆成一个不会问‘为什么’的东西。”
“有些家族为了让底下的人更好掌控,从小给他们灌输固定的思想,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意志不重要,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久而久之,那些被捆住的人就真的不会再挣扎了。”
他停了一下:“而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习惯了这样,所以这世道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他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说得太多了,便没有再继续。
顾清漪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又走了一段山路,许林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转开,抬起头时,发现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手里提着几条用草绳串好的大鱼,她本来正低着头慢慢走着,像是刚从哪里回来。
忽然她抬起头看见了许林,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像是要笑着跑过来喊他的名字,可突然她看见了许林身后半步的那个人。
她的目光在顾清漪身上停了一瞬,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她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走得不快不慢,显得既自然又从容,慢慢走到许林面前。
云知瑶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顾清漪,最后目光落回许林脸上,语气平稳而寻常:
“许师弟,这么巧,你也从这条路回来?”
她晃了晃手里那串鱼。
“刚才去山下买了些鱼,正想着给你送两条过去,没想到正好在路上遇见了。”
许林看着她手里那串鱼,又看了一眼她脸上那副特意收敛过的、故作平常的表情:
“师姐,你这是……”
他想说“专程给我送鱼来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当着师妹的面说出来不太合适,“你这鱼看起来挺新鲜的。”
云知瑶笑了笑:“刚从镇上买的,今天刚到的新货。
正好想着你上次说你做的烤鱼好吃,就顺便给你带两条。没想到你们刚好回来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许林的肩膀,落在顾清漪身上,“顾师妹也在啊……”
顾清漪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云师姐好。”
云知瑶也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自然地收了回来。
三个人在山路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梢,把细碎的声响和光影一起洒在地上。
许林接过云知瑶递来的鱼,低头看了看:
“正好,我马上午时了,我直接烤了,师姐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正好昨天答应过你,要请你吃烤鱼的。”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顾清漪,“师妹也一起。”
云知瑶的目光微微亮了一瞬,但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许林: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顿了顿,又自然地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没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