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灰雾弥漫的空间内,雾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不流动也不消散,只是安静地悬浮在四周,将那无边无际的空间切割成一片又一片看不透的区域。
在雾气的正中央,一张巨大的长桌横陈于此,通体呈暗沉的灰白色,表面纹理古老而粗粝。
长桌的两侧各摆着五十把椅子,椅背和扶手的纹路各不相同。
一侧的椅子通体泛着温润的金色,另一侧则是深沉如血的暗红色。
椅子很多,坐着的却只有三四十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不同位置,和那些空椅之间隔着一段或长或短的距离。
一些人的面容完全被一层灰雾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金色椅子上的人眼中泛着金色光芒,暗红色椅子上的人眼中则透着一层血一般的猩红。
有些人则没有遮掩,就这样坦然地露出本体,坐在椅子上,或是垂目沉思,或是打量着四周。
雾气在他们身边缓慢浮动,像是活物一样随着他们的呼吸而起伏。
红色区域那边,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斜靠在椅背上,身后几条巨大的、毛茸茸的尾巴正在不紧不慢地摆动着,每一次摆动都在空气中带起细微的灵光涟漪。
她端着一只精致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雾气,落在金色区域最前端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身形瘦削,面容冷峻,穿着一身墨色长袍,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狐女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姓顾的,又来了个新人。你猜这次是归你们人族还是归我们妖族?”
那个被称作“姓顾的”男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像是对这个问题完全不屑一顾。
“别不回答啊。”
狐女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细长的狐眼微微弯起,“好歹人妖两族都和平共处这么久了,你还跟个老顽固似的,多没意思。”
“别跟我谈什么人妖和平。”
姓顾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漠,“要不是当年剑圣心软,你们妖族早就被赶尽杀绝了。”
这话一出,红色区域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一个被灰雾完全笼罩的人影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语调带着嘲弄的意味:
“姓顾的,别再吹牛了。当年苍梧界谁不知道?
两族大战打得不分上下,最后还不是你们剑圣跟我们妖帝亲自打了一场,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才坐下来谈的和平?
要不是妖帝当时手下留情,你那剑圣怕是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姓顾的男人猛地抬起头,正要回击,金色区域中段的一个声音抢先响了起来:“好了。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还在翻来覆去地讲,不觉得无聊?
都已经和平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还想重新挑起争端?”
这话一出,两边同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再开口,像是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秤秤过一样,重到没有人敢轻飘飘地接话。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大家都清楚,又何必浪费时间在那些陈年旧事上?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名额集齐?
都几百年了,到现在才不到四十个人。加上那些获得了但境界不够的也才五六十人。椅子空了一半,你们都不着急,我都替你们急。”
沉默了片刻,又有一个声音从红色区域那边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口气:
“能到这里的人,最低也是化神境界。这东西又不是街上卖的白菜,说有就有。
万一有人得了机缘,却一直突破不了这个门槛,那不就永远上不来了?”
他顿了顿,“我可不想等一两百年才凑齐一桌人。那还聚什么?”
“放心。”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能获得那种机缘的人,都应该清楚它的功效。
那根柳条本身就能让修炼事半功倍,只要不是天赋特别差的人,再加上能拿到这东西本身就有不小的气运加持,再怎么也能突破上来。多等几年又何妨?”
空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分量。
然后有人打破沉默:“好了,不说那些了。这次是因为有人获得了柳条大家才强制过来的,先交流各自的消息吧。
都坐在这里了,总不能光是扯闲篇。”
于是话题开始转动。陆陆续续有人开口,说着各自领域内的异动和发现,有的说到近期某处秘境有了松动的迹象。
有的提到某个隐世多年的老怪物似乎有了动作,有的则分享了一些关于地脉和灵气流向的最新变动。
那些声音交错着,像是一条条不同方向的水流汇聚在一起,又流向各自的方向。
狐女又喝了一口茶,等那些声音稍微消停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那份慵懒散去了大半:
“我这边有个悬赏。前阵子,有人跑到我们西域偷孩子来了。谁有线索,我重重有赏。”
金色区域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不就是偷孩子的贼吗?这种事还要拿到这里来说?”
狐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喝着茶,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那我说,他偷的不止一两个,而是把一个种族刚出生的幼崽偷了一大半呢。”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那些还在流动的雾气都像是停滞了,静得能听见各自呼吸的起伏。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问:
“此话怎讲?”
狐女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声音也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晰:
“前不久,我西域狐族治下的青丘狐族,刚出生的幼崽被人偷走了一大半。
经过调查,初步判定是两个人联手所为,有极强的遁术和反追踪能力,像是有备而来。
而且,他们专挑血脉偏弱、天赋一般的幼崽下手,那些天生血脉强的种族反而被他们跳过了。
不只是我们狐族,其他几大种族也先后报告了类似的情况,各自都少了一批血脉偏弱的幼崽和灵兽蛋。
我派了炼虚境和合道境的修士去追,都没能追上他们的踪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所有人,“我怀疑,是盗圣的手笔。”
“不可能。”
一个声音立刻反驳,“盗圣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去偷一窝幼崽。更何况专挑弱的偷,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你是怀疑他,还是有什么别的证据?”
狐女摇了摇头:“目前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谁有线索,随时可以联系我。这个悬赏长期有效。”
她说完重新靠回椅背,尾巴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摆动频率,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其他人陆续分享了自己区域内的消息,有关于灵脉变动的,有关于秘境开启的,有关于某个失踪多年的修士重新现身的。
那些话语在雾气中交织又散开,各自被不同的人收进耳中,在心中默默衡量。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关于偷幼崽的话题,像是已经从讨论中滑了过去。
但所有听到这些话的人,都在心里留下了自己的判断。
“好了,强制时间到了,我先走了,下次百日聚的时候,希望椅子上能多坐几个突破境界来到这的人吧。”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消散,像是融入了那些灰雾之中,无声无息地各自离去。
最后一个人也消散之后,长桌恢复了它独自存在的状态,空荡荡地静立在灰雾中央,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声响。
而那些空椅子依然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也像是永远在等下一次有人坐下。
在那些座位之中,金色区域靠后的位置,有一把椅子微微泛着极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