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小杰就醒了。天花板上那片暖橙色的光还在晃,比昨晚亮了些,也稳了些。火焰的影子荡开又收拢,不紧不慢,像小火龙在呼吸。昨晚那声极轻的噼啪响还在耳朵里没散尽。
他侧过头。小火龙还趴在床尾,尾巴尖的火焰正对着天花板。听到他翻身的动静,小火龙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窗外,天边有一片灰白。真新镇还睡着。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他把图鉴插进侧兜,精灵球一颗颗扣在腰带上。伤药、地图、昨天剩的半包曲奇,全塞进去,拉链拉到头。
小火龙从床尾跳下来,跟到他脚边。尾巴尖的火焰随着走动小幅晃动,火焰芯从橙红转成淡黄,外层裹着一圈几乎透明的热浪。
小杰蹲下来,掰了块曲奇放在手心递过去。小火龙低头嗅了嗅,叼走,嚼了两口。尾巴上的火焰窜高了一小截。
他笑了一声,把剩下的曲奇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背包侧袋。
推开家门,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真新镇的屋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东边的山脊线上刚露出一线橙光。街上还没有人。一只喵喵蹲在对面围墙上,慢慢甩了甩尾巴,看着他们。
花店门口,阿姨已经在摆花盆了。她远远看见小杰,手里那盆文竹往架子上一搁,转身进了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碎花布缝的小布兜,抽绳拉得很紧。
“站住。”
她把布兜往小杰背包侧袋里塞。树果的甜香从袋口散出来。
“路上吃,别饿着。”她顿了顿,朝小杰脚边的小火龙努努嘴。“我家小火龙。”
“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从研究所出来那一刻。”阿姨拍了拍布兜,确认塞稳了。往后退了一步,看了小杰两眼,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力气比平时大。手掌干燥粗糙,带着泥土和肥料的气味。“到了常青市记得给博士报个信。”
小杰把被揉乱的头发拨回去,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姨已经弯腰去搬下一盆花了。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中间。她没抬头。
镇口有一棵老树,树荫底下,老渔夫正坐在折叠凳上补渔网。梭子在网眼之间来回穿。渔网搭在膝盖上,垂下来的部分堆在脚边,像一堆灰色的泡沫。
“1号道路别走夜路。”
小杰停下脚步。
老渔夫把梭子插进网眼,扯紧线头。“天黑前到常青市。草丛里什么都有,白天看得见,晚上看不见。”他这才抬起眼,看了看小杰,又看了看小火龙。“火系的不怕虫,但别的东西它不一定镇得住。”
小杰点了点头。老渔夫摆摆手,没再多说。梭子又穿进下一个网眼。
往回走穿过镇中小路的时候,他听见哭声。
一个小男孩蹲在巷口拐角,脸埋在膝盖里。小杰走过去蹲下来。小火龙跟在他脚边,歪着头看那个男孩。
“怎么了?”
男孩抬起脸,眼睛红红的。“我找我姑妈家……走错了,越走越偏……”说着又开始抽鼻子。
“你姑妈叫什么?”
“李婶。就是、就是那个——”
“住在水井旁边那个李婶?”
男孩使劲点头。
小杰站起来,把手伸给他。“走吧。两条巷子的事。”
男孩攥住他的手。穿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男孩还在抽鼻子,穿过第二条的时候已经不哭了。走到那户门口种着两盆薄荷的人家,小杰停下来。男孩松了手,跑了两步,又回头。
“谢谢哥哥。”
小杰摆了摆手。
院子里有人迎出来,男孩扑进去。门没关紧,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又急又气又松了口气的声音。门合上了,声音闷在里面。
这件事他不会跟人提起。看见了,能管,就管。他只知道小孩蹲在路口哭,他得停下来。
太阳已经从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了,真新镇的屋顶被照成暖金色。他回家背上背包,做最后一遍检查。水壶灌满,地图叠好塞进侧袋。小火龙趴在台阶上,看他忙活。
背上背包。小火龙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
他们穿过镇子往北走。路在这里开始有了坡度,草比镇边的高出一截。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凉的,带一点青涩。
小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镇上的风车还在慢慢转。花店门口的架子已经摆满了花盆,阿姨不在外面。那条他跑了无数遍的巷子,那些他认识每一户人家门口种什么花的屋顶,都在晨光里安静地待着。井边那户的月季开了,远远看去几个红点。
小火龙在他脚边停下来,也回头看了一眼。
小杰转回来。
“走吧。”
小火龙紧走两步,超过他半个身位,回头叫了一声。尾巴尖的火焰在晨光里亮得发白。
一人一宠踩上了1号道路。土路压着两道浅车辙,弯弯曲曲地往北延伸。草从两边拢过来,风一过沙沙地响。小火龙的尾巴扫过草尖,几只波波从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蹬散了一片草籽。
路在前面拐了个弯。小杰没再回头。
但小火龙停住了。
四只爪子同时扣进土路里,尾巴火焰从亮白缩回浅橙,不摇不晃,只是缩了一截。它盯着拐弯处的草丛,喉咙里没有声音,爪子扣在土里,没有收回来。
小杰跟着停下。他顺着小火龙的视线看过去——草丛和别处一样,草尖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一只绿毛虫趴在草叶背面,触角微微颤动。远处有一只波波落在矮枝上,低头理着翅膀下的羽毛。什么都没有。
但小火龙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爪子才慢慢松开。尾巴的火焰重新旺起来,从浅橙回到亮白。它转过头,看了小杰一眼,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小杰蹲下来,把手放在小火龙背上的鳞片上。小火龙没有躲,尾巴在他腿侧扫了扫。
“……你看到什么了?”
小火龙没有叫。它只是继续走,步子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小杰站起来跟上去,拐过那个弯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那片草丛——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但小火龙的反应,他记住了。
路在前面又拐了个弯。他没有再停下。草丛在风里沙沙地响,波波重新落回矮枝上,他走过了第二个弯,第一个弯已经看不到。
一人一宠继续往北。
小杰在心里记下了真新镇的景象——风车的样子、花店门口的架子、井边那户的月季开了几朵,也记下了小火龙在那个拐弯处停住的那几秒。那几秒里,小火龙看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小火龙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来——它选择了他,它跟着他走,它在那个拐弯处停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他没有问第二遍。
路在前面,一直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