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发了!”
话是对着真新镇的方向说的。他站在坡顶,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走,像有一只手抵在背包上。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说点什么就憋得慌。
他回头看了一眼。真新镇还没完全被弯道挡住,镇上的风车还能看见一小半,扇叶在晨光里慢慢转。那些屋顶,那些晾在院子里的被单,那些他跑过无数遍的巷子,都还在。
转回来。小火龙蹲在脚边,仰头看他。
小杰蹲下,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小火龙的尾巴在他胳膊底下悬空晃荡,火焰被风扯得朝后飘。爪子在空中虚踩了两下,又收回去。
“你看,那边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路在前面拐了个弯,弯弯曲曲地伸进更密的草丛里。草尖在风里翻着细碎的浪,一层一层往北推。更远处是山脊模糊的轮廓,山顶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霭。
小火龙没叫。尾巴尖晃了两下。它的眼睛跟着小杰指的方向看过去,瞳孔缩了缩,从圆变成细长的椭圆。
小杰把它放回地上,拍了拍手:“走吧,走快点。”
一号道路的土路压着两道浅车辙,路面铺着碎石和踩实了的泥土。走了没多远,路开始往上缓升,一段轻微的坡度,踩上去比平地费劲。小杰能感觉到小腿在发力,呼吸也比刚才深了些。脚底传来碎石硌在鞋底上的细碎触感。
两边的草丛比人膝盖还高,风一吹整片草浪往一个方向倒,沙沙的声音从近处一直响到远处。空气里有野花和干草的气味,还混着泥土被太阳晒热的腥甜。偶尔一阵风从北面灌过来,气味就变一下,凉凉的,带着远处某种说不清的矿物质的干燥。
草丛深处有东西在动。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左边窜到右边,草茎晃了几下又合拢,小拉达。路边的矮树枝上停着几只波波,歪着脑袋看他们经过,黑豆似的眼睛跟着小火龙的尾巴转。其中一只波波的爪子抓在细枝上,三个趾分得很开,两根朝前一根朝后,稳稳地扣着枝条。细枝被它的体重压得微微上下弹动。
小杰多看了两眼。小火龙也跟着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那几只波波齐刷刷地把脑袋歪向另一边,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
拐过第二个弯,路边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旧夹克的领子翻得不太整齐,左边领口往里折了一截,抱着胳膊靠在一棵矮树旁。树皮被他的后背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脚边蹲着一只波波,比树枝上那些壮了一圈,羽毛的颜色也更深,胸口的绒毛细密地蓬着。
他上下打量了小杰一眼。视线从脸上的汗迹滑到腰间的精灵球,最后落在小火龙身上。
“新人?”他把胳膊放下来,“刚从真新镇出来的吧。”
小杰停下脚步。
“连宝可梦球都拿不稳那种。”对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笑,不像嘲讽,更像在念一句他说过很多遍的台词。
小火龙往前迈了半步。
尾巴尖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在空气里噼啪响了一声。
它听懂了。
小杰低头看了它一眼。那火焰比早上出门时旺了不止一点,橙红色的光打在他小腿上,隔着一层裤管也能感觉到热度。热浪从脚踝一路升到膝盖,像被一只暖手捂了捂。他抬起头,看向对方。
“要打吗?”
老训练家眼皮抬了抬。波波从脚边飞起来,翅膀拍了两下,落在他肩膀上,爪子扣进夹克肩部的布料里,抓出几道细褶。他从腰间摸出一颗精灵球,在指间转了一圈。球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在阳光下泛着断续的光。
“有胆量。”他把精灵球往前一抛,“波波,让他看看什么叫实战。”
那只波波从肩膀上一跃而起,翅膀展开,在路面上投下一小片快速移动的影子。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倍,每一次下压都带着短促的破风声。飞行的速度比小杰预想的快得多,树枝上那些波波懒洋洋的样子被甩在后面,此刻是真正的战斗姿态。
小杰吸了一口气。空气从牙缝之间穿过,凉凉的。
“小火龙,火花。”
小火龙脖子一仰,嘴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火焰团成不规则的球形,边缘翻滚着往空中窜。波波轻巧地往斜里一提,火焰擦着它的翅膀边缘掠过去,只烧焦了几片羽毛尖。焦糊味散开,像什么东西烧着的气味。它在空中拐了个急弯,重新拉起高度。
老训练家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小杰没接话。他盯着波波的飞行轨迹——它在绕圈,每次掠过他们头顶的时候速度会略微放慢,然后急转拉升。转弯之前翅膀会先收一收,再展开。那个收翅的动作每次都有细微的不同,有时收得紧,有时只收了半程。
收翅。转。展翅。
那只右翅根部的羽毛比其他地方稀一些,收翅的时候能看到底下一小块灰白色的皮肤。
“左边,”他说,“再喷一次。”
小火龙偏头。没有立刻喷,它在等。喉咙深处有一团橙光在酝酿,忽明忽暗。
波波掠过他们头顶正上方,开始往下压,准备做低空掠过。翅膀收了收,就是现在。橘红色的火焰精准地打在波波右翅根部。火花散开,往四周溅落,在半空中化成一缕缕细小的灰烟。波波叫了一声,短促尖锐,歪歪斜斜往下坠,翅膀扑了两下试图再拉起来,但只能在半人高的位置勉强悬着。它在空中晃了晃,最后落在老训练家肩膀上,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收拢的翅膀微微抖着,右翅根部那一小块灰白色的皮肤被烧出了一道细长的焦痕。
老训练家愣了一瞬。
然后他哈哈大笑。
声音从胸口直接炸出来,把树枝上的几只波波惊得扑棱棱飞走。他抬手把肩膀上的波波收回精灵球里,笑了一阵子才停。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
“有意思。”他把手伸进夹克口袋,“太有意思了。”
一个东西朝小杰扔过来。小杰双手接住,是一瓶伤药。玻璃瓶身冰凉,标签有点卷边,贴纸的边缘翘起一小角。瓶底的液体晃了晃,带着细小的气泡从瓶底升上来。
“小子,第一发偏了,第二发就能找着位置。你比我想的要更强一点。”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伤药,又抬起头。
“你刚才说‘连宝可梦球都拿不稳’,是故意的吧。”
老训练家摆摆手,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旧夹克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拍着,背影在那条弯曲的土路上越来越小。走了几步,他抬手整了整领口,没用,风一吹又翻回去了。
“不激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在对战场上能稳住心态。”
小杰拿着伤药站在原地,看那个背影走远。土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只剩风吹草叶的沙沙响。伤药的玻璃瓶被手掌捂热了一点,标签贴纸翘起的那个角刮着他的掌心。
小火龙走过来蹭了蹭他的小腿。尾巴上的火焰比之前又旺了一截,亮得小杰低头看它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眯。火焰芯从淡黄转成了近乎纯白,外围跳动着几缕细长的橙红色火舌。
他把伤药塞进背包侧袋,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小火龙的脑袋。那只小小的龙把头往他掌心里顶了顶,和昨天在研究所一模一样的动作。头顶的鳞片比昨天暖了些。
“你比我厉害。”小杰说。
小火龙仰头叫了一声。叫声短而脆,尾音往上扬。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沾了一层薄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也不管了。
“走吧。路还长着。”
小火龙蹭着他的脚边迈出步子,走了两步,又超过他半个身位。尾巴翘得比刚才高了,火焰在身后拖成一道明亮的弧线。
前方的土路继续弯曲着伸向更远处。路面上散落着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半埋在泥土里,被车辙碾过的地方露出光滑的断面。草从两边拢过来,风吹过去的时候翻起银绿色的浪,一层推一层。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完全升起来了,照得路面上的碎石泛着白亮的光。空气里的温度也在往上走,刚才还凉丝丝的风,现在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
常青市的轮廓还看不见。
小杰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跟上小火龙。一人一宠的脚步声叠在一起,踩在碎石路面上,细碎,清脆。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种和真新镇不一样的气味,更干,更远,混着隐约的铁锈和沥青,像有什么金属的东西在远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小火龙的尾巴在他前面晃着,火焰在日光里亮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