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在杭州的第一个月,每日都等邸报。
他坐在将军府的厅堂里,捏着茶盏,等门房进来禀报。
等着等着,邸报来了。
拆开看,全是弹劾他的折子。
第一封,浙江巡抚李馥。
“川陕总督年羹尧在任期间,贪墨军饷,克扣兵粮……”
纸张在他掌心揉成一团。
第二封,御史张廷璐。
“年羹尧在西北时,僭越无度,出行仪仗超制……”
第三封,兵部尚书隆科多。
“年羹尧结党营私,目无君上……”
茶盏被掼在地上。
飞溅的碎瓷片砸在青砖上,发出脆响。
幕僚跪在一旁,屏住呼吸。
“李馥。”年羹尧念出这个名字,“去年冬天,他还在我府里磕头,说头顶这颗顶戴是我保的。”
幕僚不敢出声。
“张廷璐。”年羹尧冷嗤,“他弟弟张廷玉现在正得宠,这是急着向新主子表忠心。”
“隆科多。”年羹尧咬着这三个字,“仗着姐姐是太后,他敢第一个拿我开刀。”
他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走了三圈,脚下猛地停住。
“备马。”
幕僚一惊。
“年大人,您要……”
“我要进京见皇上。”年羹尧语气生硬,“这些罪名,我当面一条条驳回去!”
“大人,您现在回京,那是自投罗网啊!”
年羹尧充耳不闻。
他在厅堂里坐了一夜,等着天亮出发。
没等他走出大门。
破晓时分,京里拿人的圣旨到了。
槛车直接停在了将军府的仪门外。
养心殿。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
胤禛一本本批过去。
贪墨、僭越、结党、无人臣礼。
有的是实证,有的是道听途说,还有的干脆是捕风捉影。
朱笔一直落到深夜。
林薇坐在小几旁,手里的话本子摊在膝上,半天没翻页。
——九十二款大罪。
——史书上连数字都记着呢。
——这会儿估计连草稿都拟好了。
——墙倒众人推。
——昨天还年公长年公短。
——今天人人都要踩一脚。
——官场嘛,从来如此。
胤禛将笔搁在笔山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秋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很凉。
康熙五十四年任四川巡抚,康熙五十七年配合十四弟出征,雍正元年晋封三等公,雍正二年平定青海,晋封一等公。
十年的兵权,就这么收了。
他转过身看过去。
林薇还坐在那儿,眼帘低垂着。
——我不同情年羹尧。
——他罪有应得。
——我只担心翊坤宫。
——这些消息,一个字都不能漏进去。
——她的日子,已经按天算了。
胤禛走回御案前。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下去。翊坤宫方圆十丈内,任何人不得妄议年案。违者,杖毙。”
苏培盛双膝跪地。
“嗻。”
九月。
槛车从杭州出发,一路往京城走。
年羹尧坐在木笼里,手腕上的铁镣磨破了皮肉,结了黑硬的血痂。
路过州府,百姓围在道旁。
有人往车辕上啐唾沫。
“抚远大将军?呸。”
年羹尧闭上眼。
外头的声响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听说他贪了几十万两银子。”
“何止几十万,几百万都有。”
“皇上容他这么久,他还不知足。这下好了,等着抄家吧。”
槛车辚辚向前,过了一个又一个驿站。
天越来越冷。
进京那日,下起了秋雨。
雨丝砸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闷响。
槛车停在宗人府门前。
木笼被打开,年羹尧被押着走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天。
灰蒙蒙的,没有透出一点光。
翊坤宫。
林薇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桂花。
秋杏在一旁替她撑着伞。
“主子,回殿里吧,风大。”
林薇没动。
昨天还满树繁花,一夜秋雨,全落在泥里了。
她转身进了内殿。
年氏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正望着帐顶。
“姐姐。”
林薇走到床边坐下。
“外头下雨了?”
“下了。”
“桂花落了吧。”
林薇手微微一顿。
“落了些。”
年氏极轻地笑了笑。
“姐姐又骗我。”
“我听见了,满院子都是雨打花瓣的声音。”
林薇拉过她的手捂着。
“明年还会开的。”
年氏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床栏上的雕花。
“姐姐,我哥哥……还好吗?”
林薇的指节泛白。
“好着呢。”
“姐姐就是爱骗人。”
年氏偏过脸看她。
“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哥哥被关在一个木笼子里,手上戴着铁链。”
“外头好多人,都在骂他。”
林薇喉咙发紧。
“梦都是反的。”
“我知道那不是梦。”
年氏的气息虚浮。
“姐姐,我求你件事。”
“你说。”
“我走以后,别让福惠知道他舅舅的事。”
林薇点头。
“好。”
“还有。”年氏的手指用了点力,想攥紧她,“我那些陪嫁,拿去分给宫里的老人。她们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亏待。”
“好。”
“福惠……”年氏停住了。
她的眼睫颤了颤,水光溢出来,渗进枕套里。
“福惠……就交托给姐姐了。”
林薇俯下身,轻轻抱住她。
“我会看顾他长大的。”
年氏靠在她肩头,胸腔微弱地起伏着。
外头的雨停了。
院子里的桂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养心殿。
太医院院判伏在金砖上。
“回皇上,贵妃娘娘……灯尽油枯,就在这两日了。”
胤禛靠在椅背上。
“退下。”
殿内空了下来。
胤禛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旧窑白瓷杯上。
那是潜邸时,年氏亲手沏茶端来的。后来他一直留在书案上。
杯底早就生了洗不掉的茶垢。
一转眼,十一年了。
“苏培盛。”
“奴才在。”
“传礼部尚书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礼部尚书跨进门槛。
胤禛背对着他,看着窗棂。
“拟旨。”
“晋贵妃年氏,为皇贵妃。”
礼部尚书愣在原地。
“皇上……”
“立刻去拟。”
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次日,晋封的旨意连同凤冠霞帔,由内务府总管亲自捧到了翊坤宫。
宫女太监跪满了院子。
林薇站在门边,看着那顶灿金的凤冠送进内室。
——皇贵妃。
——这最后一份体面。
——终于还是送到了。
殿内,年氏由人扶着坐起。
她看着托盘里的凤冠。
“姐姐。”
林薇上前一步。
“我在。”
“我还能戴吗?”
“能。”
年氏扯起嘴角。
“那就戴吧。”
“戴上,我也算风光过了。”
两名大宫女上前,轻手轻脚地替她梳发、上妆、戴冠。
年氏坐在榻边,单薄的肩膀强撑着。
凤冠沉甸甸地压下来,她的颈子不可抑制地发着颤。
林薇站在一旁,掌心被指甲掐出了红印。
——撑住。
——千万撑住。
一刻钟后,珠坠停住晃动。
年氏看着跟前持镜的宫女。
“姐姐,好看吗?”
“好看。”
“那就好。”
年氏往后一仰,靠回了迎枕上。
“我戴累了。”
林薇伸手,稳稳地将凤冠取下,搁在一旁的锦盒里。
年氏闭上眼,呼吸细若游丝。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额娘!”
福惠甩开后头跟着的奶嬷嬷,跑进了内室。
他扑到床边,两只小手扒着床沿。
“额娘,您醒醒。”
年氏极缓地睁开眼。
“福惠来了。”
“额娘,儿子背新诗给您听好不好?”
年氏费力地抬起一点手腕,碰了碰他的脸侧。
“好。”
福惠站直了身子。
“床前明月光……”
童音清脆,在满是药味的内室里回荡。
背完一首,又接下一首。
年氏看着他。视线一直停在那张小脸上,一寸都没有挪开。
福惠背到第三首的末尾。
年氏搭在床沿的手,无声地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