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翊坤宫是浸满了药味儿的,那药,一天熬三回。
刘太医开方子,小太监守炉子,秋杏端碗。
碗端进来,先到林薇手里。
她拿银勺舀一点,放进嘴里,含一会儿,咽下去。
刘太医站在一旁,头几回见的时候,官服底下的里衣都湿透了。
宫里试药,有专门的太监。哪有主子自己尝的。
他劝过一回,说药性猛,娘娘身子金贵。
苏主子说:“我尝尝苦不苦。”
刘太医没敢再出声。
今天这碗,林薇含了一口,眉头动了动。
“比昨儿苦。”
刘太医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昨儿夜里他添了二钱黄连,没跟任何人提过。药方子锁在太医院的柜子里,钥匙在他自己腰上。
她怎么长出来的?
刘太医偷偷抬眼。
苏主子已经低头吹药去了,一下一下,吹得很仔细。
这位主子,懂医?
不对。她连黄连和黄芩都分不清。前儿他亲耳听见她问秋杏,那片黄的是不是姜。
那就是舌头灵。
刘太医琢磨了半天,定下一个规矩。往后添药,得提前报给苏主子。
——比昨天苦。
——昨天就比前天苦。
——刘太医你加量就加量,别每回都偷偷拿袖子擦汗,我又不会去告你。
要吹温了。
林薇坐到床沿,一勺一勺喂下去。
年氏喝得很慢。一勺要咽两回。
有一勺含在嘴里半天,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林薇拿帕子接着,没催,等她缓过那阵劲儿,再喂下一勺。
一碗药喝完,耗了小半个时辰。
年氏靠回迎枕上,喘匀了气,笑了。
“姐姐,又是你守了一夜。”
“谁守夜了。”
“秋杏说的。”
林薇偏头看秋杏。秋杏低头看地砖。
“快睡。”林薇把空碗搁到一边,“养好精神,明日福惠来背新诗给你听。”
“背什么?”
“说了就不信了。”
年氏还想接话,眼皮已经撑不住,一点点阖上。
林薇坐在榻边没动。
——药越来越苦了。
——她喝得越来越慢。
——上个月一碗药一炷香,这个月要小半个时辰。
——太医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
福惠每天巳时来。
五岁的小阿哥,个子刚过床沿。他自己搬个小杌子踩上去,趴在床边。
奶嬷嬷在后头虚张着手,生怕他摔了。
“额娘,儿子给您背诗。”
年氏睁开眼。
“背吧。”
福惠挺了挺胸脯。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背到这儿,他停了。
“额娘,地上为什么有霜?”
年氏愣住。
“是不是奴才们没扫干净?”福惠皱起小眉头。
奶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跪下。
“小阿哥,这是诗,诗里的霜……”
“诗里的霜也得扫。”福惠说得很认真。
年氏笑出了声。
笑得太急,呛着了气管,咳了好一阵。
林薇扶起她拍背,自己也憋着笑,肩膀直抖。
——这孩子。李白要是听见,得从坟里爬出来跟他辩三天。
——不过逻辑上没毛病,宫里地上有霜,确实该扫。
福惠见额娘笑了,背得更起劲。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背完了,他歪着头。
“额娘,故乡是哪儿?”
年氏的笑意僵在嘴角。
她看着福惠,定定地看了很久。
“额娘的故乡……远着呢。”
“比圆明园还远?”
“比圆明园远。”
“那儿子长大了,带额娘去。”
年氏没接话,她也想看看长大的福惠什么样,她的福惠啊,她的儿子……们……
她笑着,眼角泛起红痕,水珠子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
福惠正低着头,掰指头数自己今天背了几首。
林薇拿过帕子,借着替年氏拢头发的动作,轻轻印去那滴泪水,身子挡住福惠的视线。
——福惠背诗的样子,真可爱。多背几首吧。
——让你额娘多笑几回。
胤禛每天未时来。
不叫人通传,自己进门,往窗下那张椅子上一坐。
不说话。就坐一会儿。
头两天,他坐在窗下。
那地方离床有五六步。她心里说什么,一句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他把椅子往前挪了。
苏培盛在门口看着,没敢上前搭手。万岁爷自己搬椅子,这事他得烂在肚子里。
挪到离床两三步,胤禛坐下了。
这回听到的不一样。
除了字句, 那沉淀的情绪,刮得他胸口发紧。
他没再往前挪。
年氏清醒的时候,看见他来,要撑着身子行礼。
胤禛抬了抬手。
“躺着。”
“皇上……”
“朕坐坐就走。”
年氏便躺回去了。
她不问哥哥。一回都没问过。
胤禛坐着,看林薇喂药,看福惠背诗,看年氏笑。
福惠背到一半,偷偷回头看皇阿玛一眼。胤禛点头。
福惠背完一首,又回头看一眼。胤禛又点头。
第三回,福惠干脆转过身来,冲着他背。
年氏在床上看着父子俩,眉眼舒展开来。
林薇坐在床头,余光扫过胤禛。
——他每天都来。
——不说话,就坐着。
胤禛的手指在椅背上顿住。
年羹尧的局是他落的子。明发上谕,解印调任。他每日坐在这里,看着这方天地里的一举一动,默不作声。
年氏清醒的工夫越来越少。
一旦醒了,总要拉着林薇说话。
说进府那年东跨院的海棠,说福宜出生那天下了雪,说她不爱吃甜的,嬷嬷偏要往粥里放糖。
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睛就闭上了。
隔一会儿睁开,接着前头的字眼往下说,一点不乱。
“姐姐。”
“嗯。”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吧?”
“开了。”
“我闻着了。”
林薇把她的手焐在掌心。
“明儿我让秋杏折一枝进来。”
“别折。”年氏摇了摇头,“长在树上,开得久些。”
“那我替你数着。”
“数什么?”
“数它开了多少朵。”
年氏笑了。
“姐姐数得完吗?”
“数不完就天天数。”
年氏没再答话,手指握着她的掌心,一点点松了劲,睡沉过去。
——历史上她十一月走的。
——现在是秋天。
——我还能陪她,数完这个秋天的桂花。
胤禛在窗下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
林薇背对着他,低着头,脊背挺得很直。
苏培盛在廊下候着,见万岁爷出来,赶紧跟上。
走出去十几步,胤禛停下脚步。
“苏培盛。”
“奴才在。”
“翊坤宫院里那几棵桂树,叫花房的人来看看。”
苏培盛一愣。
“万岁爷,那桂树长得好好的……”
“看看能不能多开些日子。”
苏培盛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桂花花期,那是老天爷管的事。
他偷偷往后瞄了一眼翊坤宫的门。苏主子在里头。那就是苏主子想看桂花。
苏培盛低头应下。
“嗻。”
明儿一早,他得把花房的掌事揪过来。搭棚子、挡风、浇糖水,什么偏方都得试试。万岁爷说多开些日子,那就得多开些日子。
夜深了。
福惠早被奶嬷嬷抱回去睡了。走的时候还嘟囔着,明天要背一首长的。
秋杏在外间打着盹。
年氏睡得很沉。呼吸极轻,林薇隔一会儿就要凑近听一听。
她替年氏掖好被角。
掖完了,又把锦被的边缘往里折了折。
烛火跳动了一下。
林薇没去挑烛芯,就坐在床边。
外头起风了。
窗纸发出细碎的响动。林薇起身去关窗,掌心抵住窗棂。
手边的木头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