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四月初八。
明黄的圣旨从养心殿发出,经内阁,过军机处,八百里加急送往川陕。
苏培盛捧着旨意出门时,脚步放得很轻。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
万岁爷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笔,迟迟没落下去。
苏主子站在西边小几旁,没动。
两人中间隔着三四步,谁也没出声。
苏培盛把门带上,旨意递给外头候着的侍卫。
“快马送去。”
“嗻。”
侍卫接过,快步下了台阶。
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滴水声。
胤禛将朱笔搁在笔山上。
“年羹尧着解川陕总督印务,调补杭州将军。”
“旨意下了。”
林薇没应声。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
——下了。
——年大将军离开西北了。
——虎落平阳。
——离了那座山,就是待宰的羊。
胤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沅儿。”
林薇抬头。
“皇上。”
“你去翊坤宫吧。”
林薇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胤禛盯着她。
“旨意出去,半个时辰后六部就都知道了。”
“内务府的人嘴碎。”
“翊坤宫那边……会听见风声。”
林薇合上书,站起身。
“臣妾这就去。”
林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她转身跨过门槛。
翊坤宫。
年氏靠在迎枕上,手里端着一本经书。
看了半日,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她搁下书,往窗外看。
院子里两个小太监在扫地,扫着扫着,停了动作。
两人凑在一处嘀咕。
其中一个往宫门口指了指,另一个直摆手。
年氏盯着他们的嘴型。
那个年纪大些的太监说:“听说了吗?”
小太监摇头。
“川陕总督……”
后半句她没看清。
心头猛地一跳,经书滑落在锦被上。
宫女听见动静,打起帘子进来。
“娘娘?”
“你去门口问问。”
年氏推开她来扶的手。
“问今儿六部可有什么消息。”
宫女退了出去。
过了一刻钟,宫女折返回来,脸色煞白。
年氏盯着她。
“说。”
宫女双膝一软,跪在脚榻上。
“娘娘,川陕总督年大将军……调补杭州将军了。”
年氏没出声。
她闭上眼,手指死死绞着被面。
宫女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殿内死一般寂静。
年氏睁开眼。
“退下吧。”
门被带上。
年氏坐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哥哥进京那年,在年府见她最后一面。
哥哥穿着甲胄,腰间挂着刀,背脊挺得笔直。
他说:“妹妹在宫里好好的,哥哥在外头,给你挣脸面。”
那时候她信。
现在,脸面成了催命符。
她喉咙发紧,像是塞了把粗糙的干草,靠在床柱上,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林薇进门时,年氏正木然地盯着案上的佛珠。
“年妹妹。”
年氏转过头,看见她的那一瞬,眼泪猛地砸了下来。
“姐姐。”
林薇走到床沿坐下,将她的手攥在掌心。
“我都知道了。”
年氏哭出声来。
“哥哥他去杭州了,那是个闲职,他才四十出头啊。”
林薇搂住她的肩膀,手掌顺着她的背脊一下下轻拍。
年氏哭得喘不上气。
半晌,她抬起头,眼底通红。
“姐姐,哥哥他会没事的吧?”
林薇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会的。”
——不会。
——四月调职,九月逮问,十二月赐死。
——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那道要命的圣旨我甚至能背出大半。
——可我怎么开得了口。
——年羹尧的死局,早就定了。
年氏盯着她的脸,定定看了片刻。
“姐姐,你在骗我。”
林薇一怔。
“你眼睛里没有底气。”
年氏的声音虚浮无力。
“哥哥在外头闹成那样,皇上能忍到现在,已是极大的恩典了。”
“我就是心里难受。进府那年,他说有他在,谁也欺负不了我。可现在,我在宫里好好的,他却……”
林薇将她抱紧。
“别多想。皇上说了,翊坤宫的份例一样不少。”
“福惠是皇子,谁也动不了。你是贵妃,生前是,身后也是。”
年氏没再接话。
她靠在林薇怀里,眼泪把那块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年氏哭累了,终于睡沉过去。
林薇把人平放在榻上,掖好被角。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秋杏候在廊下。
“主子,您回永寿宫歇着吧,守了一整天了。”
“去偏殿给我拿本书来。”
林薇在廊下的圈椅上坐定。
书拿来了,翻开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酉时,养心殿。
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
苏培盛候在门边。
“万岁爷,要不要传膳?”
“等苏主子回来再传。”
苏培盛应声退到外间。
殿里只剩胤禛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本西北送来的军报上。
伸手覆在上面,最终没有翻开。
戌时,林薇挑帘进了养心殿。
“皇上。”
胤禛转过身。
“年妃如何?”
“不太好,太医说要静养。”
林薇走到西侧小几旁,刚坐下,胤禛便跟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年妹妹问,她哥哥会不会出事。”
胤禛拨弄佛珠的手指一顿。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会。”
“你心里呢?”
林薇没出声。
——还能怎么想。
——死路一条。
——可你能为了我,护住翊坤宫,给她留足了体面,已经很难得了。
胤禛听着这句心声,喉结滚了滚。
他站起身,走到她跟前。
“沅儿。”
林薇仰起头。
“朕保不了年羹尧。”
他语气放得很沉。
“但朕答应你,翊坤宫的份例一样不少,福惠安稳,年妃的位分绝不动摇。朕说到做到。”
林薇点点头。
“臣妾明白。”
胤禛俯下身,把人拉进怀里。
“太医在翊坤宫守着,你明日再去看她,今夜早些歇着。”
林薇靠在他胸口。
外头的更漏响了。
半月后,邸报送进翊坤宫。
年氏拆开,目光落在纸上。
“川陕总督年羹尧,接旨赴杭州。”
年氏将那张薄纸揉成一团。
林薇坐在床边,掌心覆在她手背上。
“他离开西北了。”
年氏脱力般靠在凭几上,轻声呢喃。
“十年的兵权,这就断了。”
窗缝里钻进一缕风,吹得床幔微微发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