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开春。
东暖阁的炭盆撤了一半,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还是凉的。
张廷玉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摞贺表。
怡亲王胤祥站在他旁边,手揣在袖子里。
西边的小几上,苏主子在看话本子。
张廷玉进门请安时往那边瞄了一眼,就没敢瞄第二眼。
议政的时候屋里留个嫔妃,这事他头一回撞见是去年冬天。那晚他一宿没合眼,回家翻了半宿《会典》,没翻出这一条该怎么办。
后来见多了,也就不翻了。
自打万岁爷子时歇下,他递折子的时辰跟着提前了两个时辰。这桩好处,是实打实落在他身上的。
他私下问过十三爷。
十三爷说:“你就当她是个摆设。”
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先乐了。
张廷玉琢磨了好几天,愣是没琢磨出是哪一种摆设。
“五星联珠,日月合璧。”
胤禛翻着贺表,念了一句。
“各省督抚的贺表都到了?”
“回皇上,都到了。川陕总督年羹尧的,在最上头。”
胤禛把那本抽出来。
他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手停了。
胤祥往前凑了半步。
胤禛没出声,把贺表翻过来,指着其中一行,递给他。
胤祥低头看了,眉毛一挑。
“四个字,倒了个个儿。”
“倒了个个儿。”
胤禛把贺表拿回来,往案上一掷。
啪。
张廷玉的膝盖又往下沉了一寸。
“朝乾夕惕,他写成夕惕朝乾!”
“这不是笔误,是心里没有朕了。”
没人接话。
林薇放下话本子,起身提了茶壶,走到御案旁添茶。
手很稳,水注进盏里,一滴没洒。
——来了。
——雍正三年,就是这块贺表。
——史书写得明白,从这一天起,年羹尧的倒台进入倒计时。四月解总督,九月逮问,十二月赐死。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
胤禛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四月。九月。十二月。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比他自己排的还紧凑。
他原打算先把年羹尧身边几个副将调开,入夏再动总督的印。她这一排,半年的工夫掐成了三个月。
倒省得他再熬两宿。
他喝了口茶。
张廷玉跪在底下,看着万岁爷端着茶盏,眼皮垂着,半天不出声。
方才还摔折子。
一盏茶下去,人就静了。
他又往小几那边瞄了一眼。
苏主子已经坐回去了,话本子翻到了下一页。
这茶里,莫不是添了什么?
他赶紧把这念头掐了,脑门上的汗出得更密了。
“衡臣。”
“臣在。”
“拟旨。”
胤禛放下茶盏。
“年羹尧非粗心办事之人,此番写作‘夕惕朝乾’,是有意不以‘朝乾夕惕’四字归之于朕。朕自有斟酌。明发,各省督抚都抄一份。”
张廷玉提笔的手抖了一下。
明发。
各省都抄。
这哪里是骂年羹尧一个人,这是告诉天下人,年家的船要沉了。
“嗻。”
胤祥在旁边咳了一声。
“皇上,西边的兵还在他手里。”
“朕晓得。”
“那……”
“岳钟琪那边,你去写信。”
胤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拱手退了出去。
张廷玉捧着旨稿,跟着也退了。
出门前,他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苏主子在看书。
万岁爷在看苏主子。
张廷玉把头扭回来,走得飞快。
人一走空,东暖阁就静下来了。
苏培盛守在外间,没进来。
林薇的话本子摊在膝上,半天没翻页。
——夕惕朝乾。
——四个字倒了倒,年羹尧的天就变了。
——他人在西边,这会儿怕是还在喝酒,等着京里夸他。
——自己的死期,已经在路上了。
胤禛拿起下一本折子,没打开。
她的心声慢下来了,一句一句往外冒。
——可我满脑子都是翊坤宫。
——年氏的病,今年冬天怕是熬不过去了。
——刘太医嘴上说开春就好,方子却一张比一张重。
胤禛把折子放了回去。
——胤禛,动手可以。
——求你一件事。
——别让她在她哥哥倒了以后,还要跟着受辱。
——……哦不。
——历史上,她走在前头。
——走在前头,就不用亲眼看着年家抄家了。
——也好。
——也好。
最后两句,轻得快听不见了。
胤禛隔着御案看她,三四步远。
她低着头,指头捏着书角,一下一下地搓。
那页纸快被她搓起毛边了。
他想起年氏刚进府那年,在东跨院廊下给他行礼。规规矩矩的,一个错处也挑不出来。
后来生了福宜,没了。生了福沛,又没了。
这些年她没求过他什么。
她哥哥在外头要这要那,她在宫里连多添一盆炭都不开口。
胤禛起身,走到小几前。
林薇抬头。
“皇上?”
“你下午还去翊坤宫?”
“去。”
“告诉年妃,她哥哥的事,与她无干。”
林薇手里的书角不搓了。
“翊坤宫的份例,一样不减。太医照旧,药材从朕的库里出。”
胤禛停了停。
“她是贵妃。生前是,身后也是。”
林薇看着他。
她没问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他也想到这一层了吧。
——要动人家哥哥,先把妹妹护住。
——这人,总是想做到全面
她合上书,站起身。
“臣妾替年妹妹谢皇上。”
“不用你谢。”
胤禛转身往御案走。
走了两步,又补一句。
“你也别在翊坤宫守太晚。子时。”
”……“
——合着这句才是重点。
胤禛背对着她,没回头。
林薇抿着嘴,没笑出声来。
旨意第二天一早明发。
到晌午,六部朝房就传遍了。
户部有个郎中,去年冬天给年府送过四色年礼,听完这事午饭没吃,回家翻礼单去了。
兵部两个主事,原约好下月去西边给年大将军的公子贺寿。两人凑在一块儿商量了半个时辰,一个说腿疼,一个说老娘病了。
内务府往翊坤宫送东西,送去的份例比上个月还多出两样。
管事太监站在宫门口犯嘀咕。
年家要倒,翊坤宫的东西反倒多了。
这是什么章法?
他想不通。
只记住一桩:听说那天,苏主子在东暖阁。
半月后,西北大营。
邸报送进帐的时候,年羹尧正在吃茶。
他看完头一行,茶盏就落了地。
碎瓷溅了一片,跪着的幕僚往后缩了缩。
”夕惕朝乾。“
年羹尧把邸报攥成一团。
”四个字。“
”他拿四个字,要我的命?“
帐里没人敢吭声。
营门口那杆大旗,还写着他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