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十一月。
册文从礼部送到翊坤宫时,年氏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秋杏打起帘子,两名大太监捧着金漆托盘进来。
托盘上铺着明黄绫缎,册文卷在锦盒里。
内务府总管跪在床前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年氏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
“……晋贵妃年氏,为皇贵妃……”
宣旨的声音在内室里回荡,砸在寂静的地砖上。
林薇坐在床沿,手掌裹着年氏冰凉的手腕。
年氏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想抓什么,却根本用不上力。
内务府总管宣完旨,呈上册文。
林薇接过来,慢慢展开。
她低下头,一字一句念给年氏听。
年氏闭着眼,眼角渗出一点水光,滑进鬓发里。
念完最后一个字,林薇将册文搁在枕边。
年氏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没有焦距,只是凭着感觉看向林薇。
“姐姐。”
“嗯。”
“替我……谢皇上。”
林薇点头。
“好。”
年氏的手指在林薇掌心蹭了蹭。
内务府总管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内又静下来。
林薇两根手指搭在年氏的腕间。
脉搏极弱地跳了一下。
隔了很久,没再有第二下。
年氏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视线停在林薇脸上。
“姐姐。”
“我在。”
“福惠……交给你了。”
她的声音虚得散在空气里,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妹妹。”
林薇咽下涌到嗓子眼里的酸涩。
“好。姐姐等你。”
年氏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她的手指在林薇掌心彻底松开了。
窗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密。
十一月二十三日,大雪。
——雍正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史书上记载的日子,一天不差。
福惠被奶嬷嬷牵进来时,还不懂什么叫“薨逝”。
他挣开嬷嬷的手,扑进林薇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
“林娘娘,额娘什么时候醒?”
林薇没出声,只是将他抱紧。
——这段历史我背过无数遍。
——可亲眼看着她走,真特么难受。
福惠见没人理他,又问了一遍。
“额娘什么时候醒?”
林薇俯下身,把孩子圈在双臂里。
“额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多远?”
“比圆明园远得多。”
福惠歪着头想了想。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有水珠砸在福惠的额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薇开口,声音带着哑。
“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太远了,走不回来。”
福惠不说话了。
他靠在林薇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越攥越紧。
——妹妹。
——下辈子,别再生在年家了。
——福惠我会带好。
——你放心走。
养心殿。
胤禛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刚送来的绿头牌。
“翊坤宫奏报,皇贵妃薨。”
窗外的雪片被风卷着砸在玻璃格子上。
苏培盛候在门边,把身子弓到最低。
皇贵妃册封的墨迹还没干,人就没了。
胤禛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牌子都捏热了。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
苏培盛双膝跪地。
“辍朝五日。”
“嗻。”
胤禛转过身,缓步走到御案前。
他拉开抽屉。
里面压着一份折子,是年羹尧案的最后定夺。
本打算这个月就下旨的。
他盯着那份折子,半晌,又推回了抽屉深处。
再缓一缓吧。
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至于年羹尧——
九十二款大罪,一样都跑不掉。
翊坤宫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宫女太监在院子里跪了一地。
林薇抱着福惠,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孩子折腾累了,趴在她肩头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秋杏打着伞,在一旁挡风。
“主子,回殿里吧,这风太刺骨了。”
林薇没动。
她看着院子里落满雪的桂树。
光秃秃的枝桠被雪压着,一朵花都不剩。
秋杏又劝了一句。
“主子,您抱着小阿哥,仔细着凉。”
林薇这才转过身,抱着福惠走进内殿。
殿内已经设了灵堂。
香炉里的白烟直直往上飘。
林薇在灵位前站定。
——你放心。
她屈膝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福惠在她怀里哼唧了一声,没醒。
林薇站起身,抱着他走出了翊坤宫。
礼部拟谥那天,胤禛把几个尚书叫到养心殿。
写着几个备选谥号的折子呈上来。
胤禛扫了一眼,提笔划掉。
“重拟。”
礼部尚书跪在金砖上,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
“敦肃。”
胤禛落笔,朱砂在纸上晕开。
“温厚敬慎,是她这一生。丧仪照皇贵妃例,从厚去办。”
礼部尚书磕头领旨,退了出去。
敦肃皇贵妃的谥号正式册封,陪葬品全按皇贵妃最高规制。
翊坤宫的灵堂摆足了七七四十九日。
林薇每日都带福惠去上香。
福惠学着她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撅着屁股磕头。
磕完头,他仰起脸问。
“林娘娘,额娘真的不回来了吗?”
林薇把他拉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
“不回来了。”
“那我以后怎么办?”
“林娘娘会一直陪着你。”
福惠往她怀里靠了靠,小手抱住她的腿。
“那您别走。”
“不走。”
——历史上的福惠,八岁那年走的。
——还有几年。
——我不去想了。
——只要他在一天,我就护他一天。
十二月,寒冬。
旨意从养心殿下到刑部大牢。
年羹尧九十二款大罪,念其有功于国,赐自尽,留全尸。
刑部尚书端着托盘走进牢房。
年羹尧坐在墙角的干草堆上,手腕上的铁镣磨掉了皮肉,血痂发着黑。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那道明黄的圣旨。
“九十二款?”
刑部尚书沉默地站在原处。
年羹尧短促地笑了一声。
“九十二款。好,好得很。”
他扶着墙站起身,端起托盘里的酒碗。
“皇上给我留了全尸,算是恩典了。”
他仰头,将酒液一口灌进喉咙。
空碗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年羹尧顺着墙壁滑坐下去,闭上了眼。
林薇听到消息时,正陪着福惠在永寿宫堆雪人。
秋杏从廊下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年大将军那边……完事了。”
林薇拍雪的动作停住。
“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福惠。
孩子两只手捧着雪,冻得通红,正认认真真往雪人脑袋上按。
——年妹妹。
——你哥哥去陪你了。
福惠把最后一捧雪拍实,跑过来拉林薇的袖子。
“林娘娘,您看我堆的!”
林薇走过去,蹲下身。
“给谁堆的?”
“给额娘。”
福惠咧开嘴,笑得眼睛弯起来。
“额娘在很远的地方,看得见这个小雪人吗?”
林薇拿帕子擦去他脸上的雪水。
“看得见。”
福惠转过身,扯下自己袖子上的一根红布条,小心翼翼地绑在雪人的树枝胳膊上。
帘子被掀起,一阵夹着风雪的寒气涌进院子。
胤禛跨过门槛,停在几步外。
福惠听见踩雪的声音,转过头,眼睛一亮。
“皇阿玛!”
他迈着短腿跑过去。
胤禛伸手扶稳他,顺势牵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他的视线越过福惠,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上,红布条在风里直晃。
林薇站起身,站在雪地里回望。
谁也没说话。
只有呼啸的风,穿过永寿宫的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