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醒过来的第二天,没再哭。
秋杏端着燕窝粥进去,又原样端了出来。
“主子,娘娘还是不肯吃。”
林薇接过碗,掀帘进了内室。
年氏靠在迎枕上,两只眼睛睁着,定定盯着帐顶。
帐顶绣的是百子图。
几十个胖娃娃,放风筝的,骑竹马的,抱鲤鱼的。
这是内务府按着旧例送来的物件。
林薇抬头看了一眼,转身吩咐门口的宫女:“去库房找顶素帐子,今天就换。”
宫女应声跑了出去。
林薇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粥,吹凉,递到年氏嘴边。
“吃一口。”
年氏没张嘴,也没扭头。
勺子就悬在她唇边。
林薇举了半天,腕子发酸,把勺子放回了青瓷碗里。
——不吃,不说话,不哭。
——不哭才是真绝望了。
她把碗搁在小几上,伸手将滑下去的被角掖好。
年氏眼珠一动不动。
午后换帐子。
几个宫女踮着脚拆金钩,年氏依旧睁着眼,盯着那块空出来的顶板。
从天亮到日头偏西,她只换过一次姿势,还是秋杏扶着翻的身。
申时,刘声芳来请脉。
老太医三根手指搭上去,搭了很久。
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回左手。
他收回手,起身冲林薇使了个眼色。
两人退到外间。
刘声芳把门帘放严实,又往外头望了望,压低嗓子。
“苏主子,娘娘这是产后失调。血崩伤了根本,又伤心太过,气血两亏。”
“能调回来吗?”
刘声芳没马上答话。
他捋了两下胡子,捋到一半停住。
“这病,怕是落根了。”
林薇点了点头。
刘声芳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话,反倒心里没了底。
宫里的主子听见“落根”两个字,哭的有,骂的有,揪着太医领子要拿人头担保的也有。
这位苏主子,听完只点了个头。
刘声芳心里直犯嘀咕。
前天夜里血崩,他还没开口,这位苏主子先叫人把参片、艾条、十灰散全备齐了,银针都提前用沸汤烫好摆在托盘里。
当了三十年太医,头一回碰上比太医手脚还快的主子。
“苏主子,臣斗胆问一句。”
“刘院判请讲。”
“前夜那十灰散,是谁教您备的?”
林薇看了他一眼。
“书上看的。”
刘声芳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清史稿》呗。
——我哪会什么医术。
——我只会背结局。
送走刘声芳,林薇在外间站着,没进去。
——生完福沛,这副身子就再没好利索过。
——药一碗一碗地灌,病一寸一寸往骨头上长。
——雍正三年冬,册了皇贵妃,没几天人就没了。
她低头掐着指头算。
——满打满算,两年半。
秋杏在边上小声问:“主子,晚膳摆在哪儿?”
林薇没答,抬步往外走。
“福惠呢?”
“小阿哥在后殿,奶嬷嬷看着呢。这两天怕冲撞,没让往前头来。”
“抱过来。”
秋杏怔了一下:“主子,屋里血气还没散干净……”
“那就把窗户全开开。”
后殿。
奶嬷嬷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听要把小阿哥抱去前头,吓得脸白了一半。
“苏主子,这可使不得,老规矩说月子房……”
“老规矩没说娘娘不吃不喝熬垮了怎么办。”
奶嬷嬷闭紧了嘴。
福惠坐在炕沿上,手里抓着个布老虎,正拿老虎尾巴往嘴里塞。
两岁多的孩子,脸蛋滚圆,看见林薇进来,咧嘴就笑。
“叔娘娘。”
“苏”字咬不真切,念成了“叔”。
林薇蹲下身,把布老虎尾巴从他嘴里拽出来。
“想不想额娘?”
福惠歪头想了想,重重拍手。
“额娘睡觉觉。”
“额娘睡了好几天,你去叫她起来,好不好?”
福惠扔了布老虎,伸出两只小胖胳膊要抱。
林薇把他抱起来。
小身子沉甸甸的。
她两条胳膊一齐使劲,身子还往下坠了一截。
——奶嬷嬷是真能喂。
——比他亲爹抱起来都瓷实。
一路抱到正殿门口,林薇胳膊酸得打颤,赶紧把他放下了地。
福惠晃晃悠悠站稳了,自己扶着门框往里瞧。
屋里换了素帐子,窗户敞着,药味散了大半。
年氏还是平躺着,眼皮睁得发僵。
福惠攥着布老虎,迈着小短腿往里颠。
走到一半在砖缝上绊了一下,没摔,扑在脚踏上站住了。
他两只小手啪嗒拍在被面上。
“额娘!”
年氏的眼珠,极慢地动了动。
视线从空荡荡的顶板落下来,落在床边那颗晃动的圆脑袋上。
福惠踮着脚,把布老虎往被角里塞。
“额娘,老虎给你。”
年氏死死盯着那只布老虎,又去看福惠的脸。
嘴唇猛地抽动了一下。
眼泪夺眶而出。
她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胳膊发软,整个人脱了力砸回去,顺势把福惠一把捞进了怀里。
搂得极紧。
福惠被勒得闷哼了一声,却没闹,小脸乖乖贴着她的锁骨。
林薇退到门外,替屋里放下了湘妃竹帘。
养心殿内。
苏培盛把刘声芳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回了。
“……刘院判说,年主子这病,落根了。”
胤禛手里的朱笔顿在折子上方。
一滴红墨砸下来,洇在“江南”两个字旁。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落根。
他想起前些日子,林薇坐在他膝头时,心底那道沉哑的声音。
——她的命已经一眼到头了。
她早就知道。
孩子留不住,年氏的身子好不了,她从一开始就一清二楚。
知道救不回来,还在翊坤宫从申时守到第二天,衣裳蹭了血也不肯离开半步。
胤禛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很久没说一个字。
苏培盛垂着手,连呼吸都收敛着。
跟了二十多年,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主子拍案摔茶盏。
是眼前这种沉得发慌的死寂。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太医院。年妃每日的脉案、药方,誊抄一份,呈御前。”
“嗻。”
“刘声芳每日请脉两次。缺什么珍贵药材,开朕的私库去取,不必走内务府的账。”
“嗻。”
苏培盛退到殿门边,又听见一声。
“翊坤宫小厨房,给苏主子单独备一份膳。”
胤禛的目光落在案头的朱墨上。
“盯着她吃下去。”
苏培盛领命退了出去,在石阶上掂量着这三道口谕。
头两道是给年妃续命的。
最后那句,才是皇上压在心底的念想。
翊坤宫外,天色彻底黑透了。
廊下还没点灯,林薇立在竹帘外,没再跨进一步。
屋里先是压抑的倒抽气声。
跟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哭。
嗓子早就哑了,哭声断断续续,年氏一边哭一边喊着字。
喊的不是福惠。
是“哥儿”。
福惠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摸着她的脸,细声问:“额娘,疼?”
无人应他。
哭声漫过整间正殿,怎么都压不住。
林薇抬手揩了揩脸颊。
掌心一片冰凉的水迹。
“哭出来就好。”
她隔着帘子低声说了一句,风一吹就散了。
院门前,苏培盛刚迈进半只脚,瞧见阶下站着的林薇,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
身后端着食盒的小太监想往上凑,被他一把死死按住肩膀。
“候着。”
林薇站在石阶前,没察觉身后的动静。
——哭出来,这口气就算续上了。
——可这病到底落了根。
——两年半。
——九百来天。
那只脏兮兮的布老虎从锦被上滚下来,顺着脚踏骨碌碌滚到了竹帘脚下。
林薇垂眸,盯着那截磨毛的虎尾巴。
——剩下的日子,能抢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