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灯笼全点起来了。
从正门一直亮到后罩房,连廊下拴着的铜环都映着昏黄的光。
林薇坐在产房外间的圈椅上。
她手里攥着一条素帕,指节泛白,把帕子硬生生绞出了死褶。
里头年氏的痛呼声从傍晚就没断过。
起先还能听出是在咬着牙硬忍,到了后半夜,嗓子彻底哑了,只剩下极沉的闷哼。
稳婆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换出来的热水全带着暗红。
秋杏蹲在林薇旁边,膝盖碰了碰地面。
“主子,您从申时就在这儿守着了,要不先回偏殿歇歇……”
林薇没动。
她甚至没换一个坐姿。
——福沛。
——终究还是这一天。
林薇闭了闭眼。
——《清史稿》里就那么冰冷的一行。
——“五月,皇八子福沛生,旋殇。”
——八个字,写尽了一个孩子的一辈子。
——也斩断了年氏后半生所有的指望。
产房里忽然乱了,有人踢翻了脚凳,几个宫女尖声喊着去拿参片。
林薇站起身,几步挪到内门边。
守在帘子外头的教引嬷嬷伸手虚拦了一下。
“苏主子,产房血气重,仔细冲撞了贵体,您在偏厅候着便是。”
林薇收回了脚,她重新退回圈椅上坐下。
亥时三刻,养心殿的苏培盛一路小跑过来,脑门上全是虚汗,顶戴都跑偏了半分。
他在林薇跟前躬下腰。
“苏主子,万岁爷打发奴才来问,年主子这边如何了?”
“还在熬着。”
林薇抬起头,眼神极静。
“你去回皇上,养心殿的折子该批就批,翊坤宫有我在,一有准信我立时让人去报。”
苏培盛张了张嘴,看着这位苏主子眼底的沉冷,躬身退了出去。
更漏滴到了丑时末。
天边刚泛起一层泛青的死白,产房里忽然彻底没了声息。
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紧接着。
一声极弱极细的猫叫声穿透了帘子。
“生了!是个小阿哥!”
稳婆带着哭腔的嗓门颤巍巍传出来。
林薇猛地站直了身子,力道过猛,头都跟着晕眩了一下。
——来了。
第二声啼哭跟着响起来,比前一声还要轻,像风里的一星火苗,噗嗤一晃。
第三声没等来。
内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院判刘声芳提着药箱从侧门猛冲进去,门槛撞在铜箱角上,砸出一记闷响。
林薇的手指抠在门框的雕花木槽里,指尖泛起青白。
秋杏在旁伸过手扶住她的腕子。
“主子……”
“别出声。”
林薇盯着那道厚重的帘子。
偏帘猛地掀开,刘声芳跌跌撞撞走出来。
老太医花白的胡子抖得不成样子,对着林薇垂下眼,缓缓摇了摇头。
林薇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年妃呢?”
“回苏主子……血崩了,臣正拼死封穴,还未稳住。”
林薇一把撩开门帘,抬脚进了产房。
这一次,没人敢拦她。
浓烈刺鼻的血腥混着滚沸的参汤味扑面而来。
年氏仰面陷在锦被里,整张脸没有半点活气,嘴唇泛着枯灰的干色。
两个太医跪在脚踏边飞快下针,稳婆端走的棉布全透着扎眼的红。
林薇走上前,在床榻前蹲下身。
她伸手握住了年氏露在被外的手。
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块。
“年妹妹。”
年氏眼睫颤了颤,瞳孔有些涣散。
“看着我。”林薇死死收拢五指,用力掐着她的掌心,“不许闭眼。”
年氏枯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却发不出哪怕半点声音。
刘声芳的声音在后头低低响起:“再落一针合谷。”
银针深刺入肉。
年氏的指节在林薇的手心里痉挛般抽搐了一下。
林薇没松手,手背上的青筋一并绷着。
天彻底亮了。
苏培盛去而复返,在门外宣了养心殿的口谕。
“传万岁爷口谕,动用太医院一切库储,不惜代价,务必保住年妃。”
辰时整,殿外传来了沉稳而极缓的脚步声。
没有仪仗,也没有唱和。
胤禛跨进了翊坤宫的槛,明黄色的朝袍下摆带着清晨的寒气。
满院的宫人齐刷刷跪伏在地。
胤禛没叫起,径直走到了产房外。
林薇听见动静,松开年氏的手,掀帘走了出来。
她的袖口上沾了擦不掉的暗红,眼底布满了熬夜的血丝。
胤禛停下步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直往他脑子里撞。
——来了,又走了。
——连抱一抱这人世间的温度都来不及。
——生在帝王家,有时候命比纸还薄。
胤禛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
“年妃如何了?”
“血止住了大半。”林薇直视着他的双眼,“刘太医说,人能熬过今晚就无大碍。”
胤禛迈步进了内室。
他站在床前,垂眸看着气若游丝的年氏。
屋里一片死寂。
“孩子呢?”胤禛问。
刘声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回皇上……小阿哥在辰时初刻,去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赐名福沛。”
胤禛转过身,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着礼部,按皇子例治丧。”
他抬步朝外走去。
经过偏殿的耳房时,案几上搁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素白的细绢裹得严严实实,旁边孤零零供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那么小的一团。
胤禛的步子顿了顿。
他的手指在袖袍里蜷了一下,目光在那襁褓上停了两息。
最终没有走过去。
他大步迈出了翊坤宫的殿门。
林薇一路跟到了廊檐下。
晨风吹散了院里的血腥气,胤禛停住脚,没有回头。
“换身衣裳去。”
“我不走。”林薇的声音很沉,“她还没彻底醒转。”
胤禛转过身来。
她就站在石阶边上,衣裳发皱,下巴尖得厉害,但神色执拗得像块石头。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肯定是找孩子。
——太医不敢接话,底下的奴才只知道磕头哭。
——总得有人直面她的绝望。
——总得有人陪着她熬过这第一关。
胤禛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衣领上沾染的血渍,用了点力道,终究擦不干净。
“让秋杏去偏殿取衣裳换上。”
胤禛收回手,掌心虚握。
“朕回养心殿。”
他走下台阶,明黄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林薇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抱一下吧。
——那是你的亲骨肉啊。
——可你不敢过去看,也不敢抱他一下。
——怕抱了,这九重宫阙里的帝王威严,就彻底碎了吧。
林薇抹了一把脸,转身重新挑帘进了产房。
年氏昏死到傍晚。
残阳从雕花窗格里斜斜打进来,落在床帐的金线流苏上。
锦被里的人极轻地喘了一声。
年氏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
林薇放下手里的药碗,倾身上前。
年氏的目光游离了许久,才艰难地定在林薇身上。
“苏姐姐……”
“我在呢。”林薇握紧了她的手。
年氏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哥儿……抱来给我瞧瞧……”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扑通跪了一地,死死咬着唇,没人敢应声。
年氏看着林薇。
她看着林薇眼底翻涌的沉痛与不忍,慢慢明白了过来。
年氏没再问第二个字。
两行极烫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浸湿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