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窗扇半支着。
外头榴花开得扎眼,红得发烫。
年氏靠在软榻上,丝绸帕子在指节间缠了几绕,勒出深深的红痕。
林薇端着茶碗,坐在对面。
“姐姐,太医说我这阵子底子养得厚实了。”年氏的声音很轻,透着虚,“这回,应该能保住吧?”
“能保住的。”林薇把茶碗搁在紫檀小几上,“你安心养着。”
年氏笑了。
她探过身,反握住林薇的手腕。
“姐姐,我又有孩子了。”
林薇的手背覆上一层凉意。
——雍正二年六月。
——年氏诊出喜脉。
——这一胎。
——是福沛。
她反手托住年氏的手背,弯起眉眼点头。
“恭喜妹妹。”
年氏收回手,隔着轻薄的夏衫抚上小腹。
“福宜没了,还有福惠留着。这回再生个康健的,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林薇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茶水放久了,凉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福宜没了。
——还有福惠。
——可福沛……
——史书上清清楚楚记着。
——五月生,即日殇。
——生完这一胎。
——她本就亏空的底子会彻底散架。
年氏浑然不觉,撑着软榻站起身,走到窗边。
“姐姐,皇上忙完西北的军务,会过来看我吗?”
“一定会的。”
“我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林薇站起来,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你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养胎,别的心思先搁下。”
年氏转过头,眉眼弯弯。
“我听姐姐的,这回我一定好好的,决不让皇上分心。”
林薇往外走了一步。
“我回去盯小厨房,把你的补汤单子重新理一遍,往后每天按时送过来。”
“姐姐对我真好。”
林薇没出声。
她越过年氏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株开得张扬的石榴树。
——历史怎么写,我管不了。
——我只管现在。
——多进一碗汤,多养一分元气。
——到了临盆那日,总能让她多攒几分生机。
年氏还在盘算着要准备的东西。
细软的小衣裳,打金锁的样式,甚至连满月酒的戏班子都提了一嘴。
林薇站在一旁,手指在窗框的木纹上慢慢划过。
精细的木刻纹路刮着指肚,有些疼。
养心殿。
胤禛将朱笔丢进笔洗,合上最后一道请安折。
“苏培盛。”
“奴才在。”
“翊坤宫递了话没?”
“回皇上,年妃娘娘这胎号准了,太医说脉象尚可,仔细将养着不成问题。”
胤禛站起身,抚平龙袍的下摆。
“摆驾翊坤宫。”
“遮。”
半个时辰后。
翊坤宫的门槛跨进去,年氏正拿着比甲量尺寸。
见着明黄色的衣角,她连忙起身迎驾。
“皇上。”
“坐下说话,别拘礼。”胤禛在主位落座。
年氏亲手捧了新茶奉上。
胤禛接过来,抿了一口。
“身子觉得怎么样?”
“托皇上的福,一切都好,太医也说这胎坐得稳当。”
“那就好好静养,缺什么直接让内务府添置。”
年氏笑着应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料子。
“臣妾正琢磨着,给这孩子绣几件贴身的小衣裳……”
胤禛的目光在那堆鲜亮的料子上停了一瞬。
他应声不多,只坐了半盏茶的功夫。
“朕前头还有几个军机处的折子,你早些歇着。”
说完,起身便走。
年氏送到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远去。
出了翊坤宫的宫门,长街上的暑气还没散。
胤禛的步子突然停下。
“永寿宫那边,今天去过翊坤宫了?”
苏培盛赶忙回话:“回皇上,苏主子在那边待了小半个时辰。”
永寿宫。
林薇坐在窗前的小案旁,案上摊着几张写满药膳方子的宣纸。
秋杏端着新熬的酸梅汤进来。
“主儿,先解解暑气。”
林薇没接,目光还锁在那几张纸上。
秋杏把碗放下,小声接了句。
“主儿,年妃娘娘这回有了身孕,外头那些起居注的太监都在传,说准是个小阿哥。”
林薇把宣纸叠好,压在镇纸底下。
“把嘴闭严实了,外头的话不许往永寿宫传。”
“奴才记住了。”
院门处传来太监的通报。
胤禛跨进殿门,苏培盛极有眼色地留在外头,顺手掩了门。
“去过翊坤宫了?”胤禛在小案另一侧坐下。
“去了。”林薇把那碗没动的酸梅汤推到他手边,“太医说脉象稳。”
胤禛没碰那碗汤。
他看着她,她不太对劲。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
“暑气重,有些乏。”林薇低着头,眼皮都没抬。
胤禛倾身,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起热。
林薇往后让了半分,躲了一下。
“真没事,就是天闷得慌。”
胤禛收回手,目光落在镇纸压着的药膳方子上,她的心声很沉闷,像是要哭,但没有多余的言语。
“年妃这胎……”
话起了个头,悬在半空。
林薇垂下视线,看着桌角的木纹。
——该怎么接话。
——说这胎生下来就断气?
——还是说年氏的命数也快到头了?
——就算把史书摆在他面前,人命关天的事,真能躲得过去?
胤禛的手在桌沿上扣紧了。
关节骨泛着白。
“沅儿。”
“嗯。”
“你不想说的话,朕也听得见。”她是说不出口吧,她那么喜欢小孩子。
林薇抬头,眼中带着悲伤。
他迎着她的目光,眸色深不见底。
“天命写在册子上,人命攥在手里。”
林薇没吭声。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能保一分是一分。”胤禛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压在她肩上,“剩下的,大清的国祚担得起,朕也担得起。”
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很沉,却极稳。
林薇低着头靠进那张宽厚的椅背里,衣襟上落了两个指甲大的水滴,很快晕开变成了铜钱大小。
窗外,积了一整天的云层终于兜不住了。
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砖上,劈啪作响。
“明天开始,我天天去翊坤宫。”
“好。”
“小厨房的汤药,我得亲自过目。”
“朕让苏培盛拨两个懂药理的嬷嬷给你打下手。”
林薇长出了一口气。
“尽人事。”
胤禛的手掌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握住她的手。
“听天命。”
次日。
翊坤宫的雨歇了,空气里透着股泥土的腥气。
年氏拿着针线,对着光比对布料。
“姐姐你来帮我瞧瞧,这领口的线劈叉了没?”
林薇坐过去,接过那块正红色的料子。
“针脚齐整着呢,没偏。”
年氏长舒了一口气。
“我这手脚慢,总怕耽误了时辰。”
林薇从针线笸箩里挑了根金线。
“我帮着绣个长命锁的花样子。”
“那就偏劳姐姐了。”
两人挨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
外头,榴花被昨夜的暴雨打落了一地残红。
林薇低着头。
金线穿过针眼,在红布上勾勒出锁头的轮廓。
——长命锁。
——能不能锁住命。
——总得绣到底才知道。
针尖挑破布料,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第一针,扎得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