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六月的热潮来势汹汹,比起往年像是直接一盆炭火扔了下来。
窗外已是盛夏,室内都摆上了冰盆,凉气幽幽地往上泛。
林薇坐在窗边,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感觉头顶都在冒热气。
她端着茶杯,茶水早凉透了,喝不下,真的喝不下了,从早上起来已经喝了三四杯水了,还是降不下那股燥热感。
外头传来靴子踩地的声音。
胤禛从偏殿走出来,换了身明黄朝服,朝服的领口微微润了深色,四爷比她还不耐暑热的。
“皇上。”林薇站起来,顺手拿了身侧的扇子走过去。
“坐。”胤禛在御案后坐下,别的没动,先把袖子挽了两折。
他翻开桌上那道折子,看了两遍,搁下了。
“今天大朝会。”穿着朝服更热了,他语气都烦躁了几分。
林薇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他今天想做那件他等了很多年的事情。
胤禛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榴花开得正盛。红得扎眼。
“沅儿。”
“我在。”
“别担心。”她的担心他懂,知道历史不代表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预期走下去。
他转身离开。
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培盛跟在后头,捧着传国玉玺。
林薇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
——削王爵。
——历史上就是今天。
——雍正二年六月十七。
——八爷、九爷、十爷。全削了。
——知道历史走向又怎么样。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她放下茶杯。杯沿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秋杏端了新湃的凉茶进来,额际也带了薄汗。
“主儿,喝口新茶,刚湃好的,凉着呢。”
林薇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喝完她感觉喉头的一口气终于顺了些。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胤禛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
张廷玉站在文臣首位,手里的笏板端得笔直。
胤禛开口。
“廉亲王胤禩。”
八爷出班。
他穿着郡王朝服,腰板挺得很直。
“臣弟在。”
“你总理事务大臣一职,干的可以啊。”
“臣弟不敢居功。”
“功是没有。”胤禛的声音不高,整个殿内却听得清清楚楚,“但你手底下那些账,朕查清楚了。”
八爷的脸色白了一瞬。
“皇上,臣弟不知……”
“不知道?”胤禛打断他,“六部有十七处亏空,都经过你的手。”
“你说不知道?”
八爷跪下了。
额头磕在金砖上。
“臣弟万死。”
胤禛站起来。
他走下台阶,站在八爷面前。
“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着削去廉亲王爵位,降为贝子。”
满殿死寂。
八爷的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塌了下去。
“臣弟……谢恩。”
声音像从胸腔里生生挤出来的。
胤禛转身。
“九阿哥胤禟。”
九爷出班,脚步已经飘了。
“臣弟在。”
“削去贝勒爵位,降为奉恩将军。”
九爷跪下的时候腿脚发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十阿哥胤?。”
“臣弟在。”
“削去郡王爵位,降为辅国公。”
十爷跪下,没吭声。
胤禛回到御座上。
“退朝。”
百官跪送。
等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殿外,张廷玉收起笏板,走在最后头。
他经过八爷身边的时候,没停。
八爷还跪在那儿,额头贴着金砖。
他的朝服下摆摊了一地。像被踩进泥里的旗子。
养心殿。
林薇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胤禛进来的时候脱了朝服,扔给苏培盛。
“都办妥了?”林薇问。
“嗯。”
他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八爷没闹?”
“跪着谢恩。”
林薇没出声。
——削了王爵。
——还得磕头说谢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四爷这两年的局,收网收得干干净净。
胤禛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怕了?”
“没有。”林薇摇头,“早晚有这一天。”
“你倒看得明白。”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林薇走到御案边,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喝点温的。”
胤禛端起来,喝了半杯。
“沅儿。”
“嗯?”
“朕不是个宽容的人。”
林薇笑了。
“我知道。”
“你就不怕朕?”
“怕什么?”林薇指了指旁边的点心碟子,“怕皇上一生气,把我圈禁在永寿宫,每天只给一盘豌豆黄吃?”
胤禛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紧绷的下颌线松懈下来。
“你这张嘴。”
外头,苏培盛敲了敲门。
“皇上,宗人府的折子。”
“进来。”
苏培盛捧着个黄匣子进来,搁在御案上。
胤禛打开看了两眼,拿起朱笔。
“八爷要送宗人府圈禁。”
林薇的手停住了。
——圈禁。
——终身不得出。高墙铁门。
——八爷党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历史的车轮,到底是谁也挡不住的。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榴花。
胤禛将折子合上,批了个“准”。
入夜。
宗人府。
八爷被两个侍卫带进来。
他还穿着早朝的郡王朝服,只是补子被扯下来了。空荡荡一块。
铁门打开,里头是个青砖院子。
院墙极高。
八爷走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
咣当一声。
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了很久。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天。
月亮挂在院墙上头,只露出一角,远处的天空似乎翻滚着团团的黑云,看起来邪恶又阴暗。
他慢慢闭上眼,再没说一句话。
养心殿。
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
林薇靠在圈椅里,呼吸平稳。
“睡着了?”
“没有。”
“回去歇着。”
“不困。”
胤禛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她从椅子里捞起来。
“皇上!”
“别动。”
他抱着她往寝殿走。
寝殿的床早铺好了。
胤禛把她放在床上,坐在床边。
“沅儿。”
“嗯?”
“八爷的事,是大清必须要过的坎。”
林薇看着他。
“我懂。”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口。
“四爷,做你该做的事。我不怕,也不会怪你。”
胤禛的手反握住她。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林薇闭上眼。
——八爷进了宗人府。
——这大清的棋盘,终于彻底干净了。
——四爷这十三年的苦熬,总算没白费。
胤禛听着她的心声,嘴角微微往上抬了抬。
他扯过薄被给她盖上,紧贴着她躺下并锁紧手臂。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远远的传来隆隆的雷声,外面似乎开始起风了。
宗人府的方向,灯火全熄了。
养心殿里,帐暖香浓,窗外传来阵阵凉气和簌簌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