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七月的雨水多了起来,导致六月更多了一丝潮热。
不降雨的时候却是干热干热的,而树上的蝉在御花园那头叫得人脑仁疼。
胤禛把袖子挽到肘弯,朱笔在折子上划拉。
苏培盛从外头小跑进来,手里攥着个黄皮匣子。
封口的火漆还是热的。
“皇上,西北六百里加急。”
胤禛接过来,拿裁纸刀挑开封口。
看了三行,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年羹尧连破三寨,斩首两千余,叛军往西溃退三百里。”
苏培盛跪下。
“恭喜皇上。”
胤禛没接这茬。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西北舆图前头。
手指点在青海的位置上,沿着年羹尧行军的路线划过去。
年羹尧到了西北,没跟叛军主力硬碰,先拿周边小据点开刀。
一个一个剥。
剥到罗卜藏丹津身边没了屏障,再一刀捅过去。
胤禛的手指停在舆图上。
“拟旨。”
苏培盛赶紧站起来,铺纸研墨。
“年羹尧连战连捷,劳苦功高。赏银一万两,绸缎三十匹,御用弓一把。另赏年府上下白银五千两,绸缎十匹。”
苏培盛笔走得飞快。
“再加一条。”
“皇上请讲。”
“年羹尧之父年遐龄,赐一等公世袭。”
苏培盛的笔顿了一下。
没多嘴,接着写。
胤禛走回御案前坐下,翻开下一本折子。
“赏赐的东西今天就发,别拖。”
“奴才这就去办。”
苏培盛退出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
胤禛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低头翻折子。
翻了两页,搁下了。
脑子里冒出永寿宫那天的一句话。
隔着不到一米,她面上规规矩矩,心里头那句话砸得很实。
——功劳越大,死得越惨。
他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字。
停了一下。
又把笔搁回去了。
“苏培盛。”
门外头应声。
“奴才在。”
“把这道捷报抄一份,送到永寿宫去。”
“遮。”
永寿宫。
林薇正在核对小厨房送来的药膳单子,手边放着刚做完的莨绸半袖衫,是内务府新送来的料子。
秋杏蹲在地上扇炉子,满头的汗。
“主儿,这乌鸡汤熬了两个时辰了,再熬下去骨头都化了。”
“化了好,化了年妃娘娘好吸收。”
“那……还加枸杞不?”
“加,抓一小把就成。”
门口太监通传,说养心殿送了东西来。
林薇擦了手接过来。
黄匣子,里头一张抄件。
她展开看了一遍。
年羹尧连破三寨。斩首两千余。叛军溃退三百里。
林薇把抄件合上,在手里攥了一下。
秋杏凑过来。
“主儿,什么好消息?”
“西北打了胜仗。”
“年将军?”
“嗯。”
秋杏咧嘴笑了。
“那年妃娘娘听了准高兴。”
林薇把抄件叠好,揣进袖子里。
“走,去翊坤宫。汤也带上。”
翊坤宫。
年氏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个绣绷子。
绣了半朵花没了力气,搁在肚子上头当桌子使。
林薇进来的时候她正打盹,眼皮耷拉着。
“年妹妹。”
年氏一激灵睁开眼。
“姐姐来了。”
她撑着要坐起来。
“别动。”林薇走过去按住她肩膀,“躺着说话。”
秋杏把食盒搁在桌上。
打开盖子,乌鸡汤的热气冒出来。
年氏皱了下鼻子。
“又是鸡汤。”
“喝。”
“昨天也是鸡汤。”
“今天加了枸杞。”
年氏噘着嘴接过碗,小口小口喝了几勺。
林薇坐在床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抄件。
“给你看个东西。”
年氏放下碗,接过去。
看了两行,手抖了一下。
“哥哥……”
“连破三寨,大捷。”
年氏把抄件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
她抬起头。
鼻头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但嘴角往上翘着。
“哥哥没受伤吧?”
“捷报上没提伤亡名单,没提就是没事。”
年氏把抄件叠好,贴在胸口上。
“哥哥小时候就说要当大将军。爹还骂他异想天开来着。”
林薇没接话。
年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你听见了没?你舅舅打了大胜仗。”
说这话的时候,她整个人松弛下来,气色都好看了几分。
林薇端起那碗鸡汤递回去。
“高兴就多喝两口。”
年氏这回没推辞,端着碗喝了半碗。
林薇拿帕子给她擦了嘴角。
——能多吃半碗饭。
——这就够了。
——孕妇心情好比什么药都管用。
——年羹尧确实能打。
——这点没得说。
——史书上也是服气的。
——就是这个人吧。
——打仗是一等一的好手。
——做人是一等一的蠢。
——功劳攒得越厚。
——皇上那本账就记得越细。
——算了。
——今天不想这些。
——她能笑着喝完这碗汤就行。
年氏把抄件打开,又看了一遍。
“姐姐,这个我能留着吗?”
“给你就是你的。”
年氏翻身拉开床头的妆奁。
把抄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层。
“等孩子生下来,给他看。”
她摸了摸肚子。
“这是你舅舅的功劳。”
回永寿宫的路上,太阳毒得很。
秋杏撑着伞跟在后头。
“主儿,年妃娘娘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
“您天天给她熬汤送汤的,整个后宫谁不念您的好。”
林薇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问了句。
“秋杏,你说一个人立的功劳太大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秋杏偏头想了想。
“那得看是给谁立功。给皇上立功,那肯定是好事啊。”
林薇笑了一下。
“也是。”
她没再开口。
养心殿。
入夜。
胤禛还在批折子。
桌上摆了六道捷报的抄件,全是今天各路送来的。
年羹尧的用兵路线,他在舆图上标了一遍。
东路破寨,南路截粮道,西面合围。
三路同时动手,掐头去尾。
能打。
真能打。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年羹尧驻军的位置上。
“苏培盛。”
“奴才在。”
“今天永寿宫那边什么动静?”
“回皇上,苏主子下午去了翊坤宫,给年妃娘娘送汤,待了小半个时辰。”
“她说什么了?”
苏培盛头低了几分。
“奴才打听着,苏主子把捷报抄件给年妃娘娘看了,娘娘很高兴。”
胤禛点了下头。
“下去吧。”
苏培盛张了张嘴,胤禛看着他:“还有事?”
苏培盛转身拿了个托盘进来:“苏主子给爷做的,说是去岁让内务府琢磨的东西,比起原来的料子更透气凉爽一些。”
胤禛挑眉:?她是时不时的会做些新奇东西,但让内务府特意研究还是极少的。
“拿了看看,这是衣服?”他伸手抖开那托盘上的物什。
料子的颜色是他熟悉的莨绸颜色,抖开却是比莨绸用料薄透很多,伸手去捻:“是花萝!”
他体质爱热,每逢夏季倍感难熬,自从跟苏清沅在一起,因着各种原因室内伺候的人少,穿衣也是不再拘束,背褡甚至赤膊也是有过的。
自从进宫却处处受限,去岁穿着莨绸也是汗流浃背,看得沅儿心疼不已,抓着内务府捣鼓了一段时日,原来是这个东西啊。
他嘴角带笑,伸手拿到灯下仔细去看。
苏培盛知情识趣退了下去。
殿里就剩他一个人。
蜡烛烧到一半,蜡油沿着铜台往下淌。
胤禛换过新衣,站在舆图前,盯着西北那片地方。
年羹尧的名字被他用朱笔圈在驻军点旁边。
红圈画得很重,笔锋压进了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