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
胤禛换了身石青色常服,没戴朝珠,除了常服上的暗绣龙纹,如在潜邸那般。
苏培盛捧着红漆食盒跟在后头,里面装了两盒御膳房新做的豌豆黄。
去永和宫请安。
每五天一次。
从登基到现在,没断过。
永和宫的宫门大敞着。
值守太监远远看见御驾,跪在青砖上磕头。
胤禛摆手免礼,大步走进去。
正殿里,乌雅氏盘腿坐在炕上。
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眼皮始终耷拉着。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胤禛站在炕前,弯下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起来吧。”
乌雅氏丢出两个字。
旁边伺候的嬷嬷搬来一个绣墩。
胤禛没看那墩子,依旧站着。
“皇额娘近日胃口可好?太医院换了新方子,儿臣日日让人盯着。”
“好着呢,皇帝不必费心。”
佛珠拨动的声音在殿内格外清晰。
胤禛继续开口:“天暖了,御花园的杏花开得正好。儿臣命人在永和宫后头移了两棵,明年春天就能赏花。”
乌雅氏转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
“哀家这把年纪,看不看花的,无所谓。”
殿内安静下来。
苏培盛上前,将食盒盖子打开。
豌豆黄码得整整齐齐,透着淡黄的色泽。
“这是御膳房今早刚做的,减了些糖,合您的口味。”
乌雅氏扫了一眼。
“搁那儿吧。”
胤禛又站了一刻钟。
他说了太医院的新药方,提了内务府刚换的帷幔,最后报了下个月太后寿辰的筹备。
乌雅氏全程闭着眼。
“知道了。”她拨转一颗佛珠,“皇帝政务繁忙,回去吧。”
胤禛躬身告退。
茶碗摆在炕桌角,水汽已经散尽,他一口没动。
跨出永和宫的门槛,苏培盛捧着原封未动的食盒跟上来。
胤禛在廊下站定。
三月的风吹过,不带半点凉意。
他抬头望向永和宫那块崭新的匾额,转身离开。
苏培盛低着头,亦步亦趋。
回养心殿的路极短。
御花园里的杏花正开到盛时。
花瓣落了一地,他踩着残红走过去。
养心殿偏殿。
林薇正坐在窗下翻看内务府的造册本。
听见靴子踏地的动静,她抬起头。
胤禛那张脸和平时一样,挑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陪了他十几年。
——又受了冷脸。
——豌豆黄估计还摆在桌上没动。
——茶肯定也没喝。
——四爷这人也是,明知道去了不痛快,五天一次,偏偏从不迟到。
——比上朝还准时。
胤禛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折子上。
他听见了。
林薇放下名册,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
水杯稳稳搁在御案右手边。
距离刚好是他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胤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今天太后说了几句话?”林薇随口问。
“四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不用算,他记得清楚。
林薇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四句。
——上回是三句。
——进步了,多了一句“知道了”。
胤禛的嘴角不可见的往下耷拉了一个角度。
“比上回多一句。”
林薇没忍住笑出声。
“四爷,您还记着数呢?”
“你先数的!”就知道看爷的笑话,不哄爷这事儿过不去的。
林薇被噎住,不再接话。
御案上又堆满了折子。
胤禛批改,林薇在一旁看册子。
她偶尔递杯茶,偶尔换支笔。
午膳时分,苏培盛传膳。
满桌的御膳,胤禛只夹了两筷子便停了手。
林薇盯着他面前的碗。
——没胃口。
——每次从永和宫回来都这德行。
——吃不下东西。
——额娘不给好脸色,当儿子的就咽不下饭。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个毛病。
胤禛放下象牙箸,端起汤碗。
“别瞎想,朕没事。”
“我没瞎想。”林薇夹了一块清蒸鱼腹肉,把刺儿挑出去,放进他碗里,“吃鱼。”
胤禛盯着碗里那块鱼肉,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儿。
他拿起筷子,吃了,把碗伸出去,“还要!”
林薇:……
用完午膳,苏培盛盯着那条只剩下鱼骨头的盘子,得看看是哪个厨子做的,下次还点他的清蒸鱼。
下午,林薇去了翊坤宫。
年氏刚哄睡福惠,眼底透着明显的乌青。
“福惠夜里闹了两回。”年氏靠在罗汉床上有气无力。
两人闲聊了几句,林薇将话头引向太后寿辰。
“下个月太后大寿,皇上想办得隆重些,你那备了什么寿礼?”
“绣了一架寿屏,快收尾了。”
“手艺好,太后看了定会高兴。”
年氏端着茶盏,半天没出声。
“姐姐。”她忽然开口,“太后她……是不是一直不太待见皇上?”
“天家母子,规矩大看着生分,心里头未必没有情分。”林薇答得滴水不漏。
年氏点点头,没再深问。
林薇自己也不信这话。
——太后心里有没有情分?
——有。
——但那十成里头,八成给了十四爷。
——剩下两成,全化成了对胤禛把老十四发配守陵的怨。
——算来算去。
——到底有没有给胤禛留一星半点。
——谁也说不清。
——胤禛从小养在佟佳氏膝下。
——等佟佳氏没了,他回到生母身边,老十四早就占了位置。
——晚了。
——什么都晚了。
——她疼老十四入骨,看老四就只剩满眼防备。
——历史上这结,到乌雅氏五月薨逝都没解开。
——就剩两个月了。
林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按在青花瓷的纹路上。
离开翊坤宫,她直接绕去小厨房,让人炖了一盅红枣银耳羹。
回到养心殿时,天色已暗。
苏培盛正踩着凳子添灯油。
林薇将银耳羹放在御案上。
“喝。午膳就吃了几口,先拿这个垫垫。”
胤禛端起碗。
甜糯的羹汤滑入喉咙。
林薇坐在他身侧,帮他把批完的折子按次序归拢。
整个下午,她对永和宫的事只字未提。
胤禛批完一本折子,搁下笔。
“沅儿。”
“嗯?”
“朕小时候,额娘院里养过一只猫。”
林薇整理折子的手停住了。
“浑身雪白。老十四给起名叫雪团子,额娘天天抱在怀里。”
他语气平淡,就像在念折子上的例行奏报。
“朕那时也想摸一下。”
“额娘说,别碰,猫怕生。”
林薇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那猫死了,老十四哭了一下午,额娘就在旁边陪着他哭。”
胤禛端起碗,将剩下的半碗银耳羹喝完。
“朕没哭。朕那时想,连猫都怕朕。”
他放下空碗。
“行了,不说这些。”
他重新提起朱笔。
林薇将折子码得方方正正。
她没伸手去揉他的太阳穴,也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宽慰话。
她拉着椅子,朝御案前挪了一寸。
贴得很近。
——四爷。
——猫不怕你。
——我也不怕你。
胤禛手腕一顿。
朱红色的墨汁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红点。
入夜。
苏培盛在门外低声回禀。
永和宫的灯熄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养心殿的灯火被拨亮了两次。
胤禛批到子时。
林薇歪在圈椅里睡熟了,手里还抓着那本内务府的册子。
他走过去,将册子轻轻抽出。
林薇翻了个身。
“……猫不怕你……”她闭着眼嘟囔。
胤禛的手停在半空。
他弯下腰,扯过薄毯盖住她的肩膀。
直起身时,他看向窗外。
厚重的宫墙挡住了视线,永和宫的方向没入黑夜。
他走回御案前。
桌上压着胤祥递来的密折。
关于太后寿辰的安排。
他翻开折子,提笔。
“寿辰一应事宜,着内务府从优办理。凡太后所喜之物,不必请旨,直接呈送。”
字迹劲瘦挺拔。
他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将折子合上。
明日还有早朝。
年羹尧在西宁已经搭了三个粮台,胤祥在户部熬着对账。
这大清的棋盘,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