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雍正元年三月十八。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补子按品级排得整整齐齐。
胤禛坐在御座上,龙袍的金线在烛光下发亮。
他面前摆着一道明黄圣旨。
苏培盛候在一旁,等着传旨太监上前。
今天的旨意没提前放风。
连张廷玉都不知道内容。
昨晚他在南书房值了一夜,皇上批完折子就让他回去了,什么风声都没漏。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皇八弟胤禩为和硕廉亲王,总理事务大臣。”
满殿死寂。
没人敢出声。
站在武官末尾的一个侍卫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回去。
满朝文武脑子里转的都是同一件事。
新君登基头一桩大封赏,给了八爷?
胤禩站在宗室班列里。
他穿着郡王朝服,听见“廉亲王”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动了一下。
旁边的胤禟偏头看了他一眼。
胤禩出班。
跪下。叩首。
“臣弟谢皇上隆恩。”
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很。
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一声响。
胤禛在御座上看着他。
“八弟才干出众,朕初登大宝,诸事繁杂,正需兄弟辅佐。”
胤禩又磕了一个头。
“臣弟万死不辞。”
张廷玉站在文臣首位,手里的笏板端得四平八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拇指在笏板背面摩挲了两下。
散朝后,张廷玉走在最后头。
他没去南书房,先回了值房。
关上门,坐了半刻钟。
皇上把八爷捧上了总理事务大臣的位子。
满朝都在议论新君仁厚。
张廷玉不议论。
总理事务大臣,管的是六部日常运转。
六部的账本、人事、调令,全从这个位子过手。
过手就有痕迹。
有痕迹就有把柄。
张廷玉把笏板搁在桌上,倒了杯凉茶。
他喝了一口,开始提笔写六部的例行公文。
——
养心殿。
胤禛换了常服,坐在御案后头翻折子。
今天早朝的旨意一下,外头已经炸了锅。
有人说皇上大度,有人说皇上念兄弟情分,还有人说八爷这回要翻身了。
胤禛批了三本折子,搁下笔。
“十三弟来了没有?”
“怡亲王在外头候着呢,说等皇上传召。”
“让他进来。”
胤祥进殿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腿疾又犯了。
右腿落地时略微发沉,步幅比平时小了半寸。
他硬撑着,步子迈得很正。
“皇上。”
“坐。”
胤祥坐下,没急着开口。
胤禛继续批折子。
两兄弟沉默了一阵。
胤祥先开口了。
“四哥,您封老八做总理事务大臣,外头都在传您仁厚。”
“嗯。”
“臣弟斗胆问一句,您是真仁厚,还是……”
“还是什么?”
胤祥抿了一下嘴。
“还是故意的。”
胤禛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十三弟,你觉得老八能安分多久?”
胤祥想了想。
“三个月?”
“朕给他半年。”
胤祥没接话。
胤禛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总理事务大臣,六部的公文都要从他手里过。他要是老老实实办差,朕乐得省心。”
“他要是不老实——”
“经手的东西越多,留下的尾巴越长。”胤祥接上了。
胤禛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茶碗搁回去,重新拿起朱笔。
“你腿怎么样?”
“没事。”
“太医怎么说?”
“说少站着。”
“那你今天在太和殿站了一个时辰。”
胤祥干笑了一声。
“大朝会,臣弟总不能搬个凳子坐着。”
胤禛没再说这个话题。
“户部的账查到哪儿了?”
“查了三成。四哥,窟窿比咱们想的大。”
“大多少?”
“光是康熙五十八年到六十年这三年,各省督抚的亏空加起来,不下八百万两。”
胤禛的手停住了。
八百万两。
西北打仗一年的军费。
他把手里的折子合上,压在桌角。
“继续查。查完了报给朕,一笔一笔地算。”
胤祥应了,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四哥。”
“嗯?”
“您这步棋,下得挺远的。”
胤禛没抬头。
“去看腿。”
胤祥走了。
——
傍晚。
林薇从翊坤宫回来,手里拎着年氏让人包的一包酥饼。
福惠咬了一口不吃了,年氏怕浪费,塞给她带走,说是可以顺便喂了御花园的锦鲤。
她进养心殿偏殿的时候,胤禛还在批折子。
秋杏端了晚膳进来,摆在偏殿的小桌上。
林薇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她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八爷封廉亲王了。
——和历史上一模一样。
——总理事务大臣,听着多大的官儿。
——实际上就是个靶子。
——六部的烂账、人事的窟窿,全得从他手里过。
——过了手,就是他的责任。
——干得好,功劳是皇上用人得当。
——干不好,罪名现成的。
——他要是忍不住往里头塞自己人呢?
——那更好。
——塞一个记一笔,塞十个记十笔。
——等账本攒够了,一起算总账。
——先加恩,后剪除。
——帝王心术的教科书级操作。
——八爷党现在估计觉得好日子来了。
——门庭若市,宾客盈门。
——错处攒得越多,将来办起来越干净。
——四爷这一步,真够狠的。
胤禛搁下笔。
偏殿到御案之间隔着一道门,相距五六米。
今天门没关,她的心声顺着敞开的门传过来。
虽然感知不到她太多的情绪起伏,但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他靠在椅背上,听完了全段。
他重新提笔,在手里那本折子上批了个“准”字。
林薇吃完饭,端着茶碗晃到御案边上。
她瞄了一眼桌上的折子,没问。
“今天朝会上的事,外头传开了吧?”
“传了。”胤禛头都没抬。
“都怎么说?”
“说朕仁厚。”
林薇“噗”地笑出声。
胤禛抬眼看她,挑眉。
“笑什么?”
“没什么。”林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仁厚好啊,仁厚多好听。”
——仁厚。
——四爷你可真是太仁厚了。
——仁厚到给人家系上绳子还让人家说声谢谢。
胤禛听着,没吭声。
他翻开下一本折子。
苏培盛从外头进来,低声禀报。
“皇上,廉亲王府今晚设了家宴,九爷和十爷都去了。”
胤禛头也不抬。
“去就去。”
苏培盛退下了。
林薇坐在旁边,手指在茶碗沿上画圈。
——八爷府又热闹起来了。
——该来的都来了。
——来得越多越好。
——来一个记一个。
她抬头看了胤禛一眼。
他正低着头批折子。
——这人。
——把刀藏在赏赐里。
——笑着递过去。
——接的人还得磕头谢恩。
林薇缩在椅子上,把脚蜷起来,挪动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悄咪咪的开始打盹。
窗外,天彻底黑了。
挂了新匾的廉亲王府的方向,据说正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