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了。
苏培盛把最后一盏快灭的灯挑亮。
退到门口蹲着打盹。
养心殿这排灯,他一晚上添了四回油,剪了四回灯芯。
胤禛搁下朱笔。
右手中指侧面磨出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指腹上沾的朱砂洗不干净,指甲缝里都是红的。
林薇兴起时会拿软毛刷加上自己做的皂液给他细细的刷,当然刷干净不到一天就又脏了。
御案上的折子分了三摞。
左边批完的,中间看了一半的,右边还没拆封的。
右边那摞最高。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殿里没什么人。
张保在外头值夜。
秋杏送了宵夜早就回去了。
桌角留了一碟枣泥糕和一壶温着的奶茶。
林薇在偏殿睡了。
她今天折腾了一天。
永寿宫的库房要造册。
内务府送来一堆物件,光是登记就写了两个时辰。
吃完晚膳就歪在软榻上了。
秋杏给她盖了条薄毯,没一会儿就打起了轻鼾。
胤禛本想让人把她送回永寿宫。
走到偏殿门口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在这儿的时候,还没醒利索,他就能知道了。
那么多年已经习惯她没睁眼就开始天马行空的思绪在他耳边回响了。
嘱咐苏培盛关紧偏殿的窗。
回到御案前继续批折子。
这一本是礼部的。
太后拒绝移居慈宁宫。
礼部拟了三套方案呈上来,措辞极尽斟酌。
胤禛看了两行就丢到一边,烦,真烦,又烦又无奈。
亲娘不想搬。
写一百套方案也没用。
上个月他去宁寿宫请安。
太后坐在炕上转着佛珠。
听他说完政务,就一句“知道了”。
他站了半刻钟。
太后没请他坐。
茶上了一碗,凉的。
他喝了,没吭声。
出来的时候,苏培盛在宫门口等着。
看见他的脸色,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胤禛把那本折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又抽了一本。
八旗都统联名上的折子。
说胤禩近日在宗人府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四个字,写得格外大。
胤禛拿笔圈了这四个字,在旁边批了一个“阅”。
老八坐在宗人府里照样能让外头的人传话。
上个月李卫密报,江南还有人在替胤禟转银子。
兄弟十几个,跟他一条心的只有一个胤祥。
胤祥还有腿疾。
前几天在户部站了一天。
晚上回府腿肿得下不了炕。
怕他担心,死活不让报上来。
胤禛放下笔。
殿里太安静了。
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往下掉。
三月的夜还冷着。
远处有巡逻的侍卫换岗。
靴子踩在石板上,闷闷的几声响,随后又散了。
他靠在椅背上。
盯着房梁。
房梁上的金漆剥了一小块。
内务府报过一回,说要修。
他批了个“缓”字,西北还在打仗,国库紧。
打完天下,登了基。
亲娘不认他。
登基那天他去给太后磕头。
太后说了句“皇帝忙,不必总来”。
老十四的事横在母子中间,过不去。
胤禛把手边的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林薇让人在里头掺了蜂蜜,甜得发腻。
他又喝了一口。
偏殿传来翻身的声音。
林薇换了个姿势,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声了。
胤禛偏头。
偏殿到御案隔着一道门加一面屏风。
距离太远。
心声散在半空,断断续续。
“……冷……毯子……”
他微皱眉头。
“苏培盛。”
苏培盛一个激灵从门槛边上弹起来。
“奴才在。”
“偏殿加条被子,让秋杏看好她家主子,又蹬被子了。”这睡相也是没谁了,他在的时候就不蹬,自己睡就不老实。
林薇:你在的时候蹬不动,完全蹬不动呢╭(╯^╰)╮
苏培盛应声去了。
胤禛重新拿起笔。
写了两个字又停了。
今天这些折子,没一件好事。
西北要银子,太后不搬宫,老八装乖。
户部天天喊国库吃紧。
登基四个月,他瘦了八斤。
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里喊万岁。
他只想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不是苏培盛那种“奴才在”。
不是张廷玉那种“臣遵旨”。
不是胤祥那种“臣弟无碍”。
偏殿又有动静。
林薇裹着薄毯走出来。
头发散着,眼睛半睁不睁。
“几更了?”
“三更。”
“你还不睡?”还不睡?又熬夜?
胤禛没敢接话,答应的做不到,理亏!
林薇打了个哈欠。
拖着毯子走到御案边上,拉了张椅子坐下。
“怎么起来了?”
“冷,加了被子还是冷。”
“上个月刚修的地龙。”
“苏培盛。”
门口没声。
苏培盛刚送完被子,极有眼力见地没回来。
林薇把毯子裹紧了些。
缩在椅子上,腿蜷起来。
她瞟了一眼御案上的折子。
看见摊开那本上“太后……”几个字。
视线收了回来。
没问。
胤禛也没说。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更漏又滴了十几下。
“沅儿。”
“嗯?”
胤禛盯着御案上那盏灯。
灯芯快烧到底了。
火苗矮矮的。
“额娘不想搬慈宁宫。”
林薇裹被子的手顿了一下。
“老八在宗人府也不安分。”
他语气跟白天批折子差不多,平平的。
林薇看着他。
——太后不疼他,兄弟防着他。
——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喊万岁,其实心里都怕他。
——这皇权之巅,满眼看去,全都是算计。
——这皇上当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连个能说句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还好,我能陪着他。
——起码在这养心殿里,咱们俩还能凑点人味儿。
胤禛听着脑海里的声音。
喉结滚了一下。
林薇把毯子分了一半。
搭在他膝盖上。
他没推开。
她伸手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手心是凉的,指头也凉。
“四爷。”
她叫的是四爷,不是皇上。
“臣妾在。”
胤禛反手握住她的手。
指间收拢,握得很紧。
灯芯烧尽了。
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殿里暗了一块。
旁边还有两盏亮着,光线昏黄。
苏培盛走到门口探了一下头。
看见殿里的情形,又把头缩回去了。
他蹲在门槛外面,把廊下的灯拨暗了些。
殿里没人说话。
窗外头起了一点风。
廊下挂着的灯笼晃了两晃。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歪在椅背上。
毯子滑到腰间,手还搭在他手上。
胤禛低头看了她一眼。
睡着了。
他轻轻把她的手放下来。
拉了拉被子盖好她的肩膀。
拿起笔,把那本扣着的礼部折子翻过来。
太后不肯移宫。
他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
“容后再议。”
笔搁回笔架。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薇。
天边透出一线白。
快四更了。
胤禛拿起下一本折子。
胤祥递的密折。
“臣弟斗胆陈奏:太后寿辰将近,皇上当早做筹备,以全孝道。”
胤禛看着这本折子。
慢慢合上。
压在那摞批完的折子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