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匾额前天才换上。
烫金大字亮得扎眼,漆味还没散净。
林薇站在正殿门口吸了吸鼻子,嫌弃地别过头。秋杏踩着凳子拿湿帕子在匾下头来回擦,没什么用,该熏人还是熏人。
“主子,奴婢去拿两个香囊挂上?”
“挂了也盖不住那股桐油味儿。把窗都撑开,风透两天就好了。”
正殿的窗户一扇扇支起。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正抽新芽,嫩绿的叶片被风裹着,打着旋儿往屋里钻。
三月的日头晒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猫看了都想躺。
林薇没工夫躺。
今儿是新晋宫嫔头一回请安的日子。
半个月前册封的旨意就下了。
潜邸里的四个格格,两个封了贵人,两个封了常在。嫡福晋自然是皇后,年氏封了贵妃。
她封了妃。永寿宫主位,苏妃。
名分一定,祖宗规矩就跟着砸下来了。低位嫔妃向高位请安,雷打不动。
秋杏天没亮就把正殿归拢了一遍。
待客的茶碗全换了新窑出的青花,桌上呈品字形摆了三碟点心,太师椅上都铺了厚实的织锦软垫。
林薇走进去扫了一眼,指着最边上的那碟翠玉豆糕。
“撤一碟。摆那么多跟开席似的,留两碟配茶就行。”
——一会儿来的大半是老熟人。
——在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什么脾性还能不知道。
——宋贵人那个锯嘴葫芦,坐那儿能把椅子坐穿也不带出声的。
——武常在就是个爆竹,没脑子话还多,待会儿得盯紧点,别让她乱开炮。
——倒是新进宫的那几个生面孔,得费点心思掂量掂量。
——说起这几个新进宫的,爷昨天挂了床帘骂了一刻钟,骂渴了还自己下床喝了茶。
——这群大臣也是不长眼的,让四爷那么穷抠的人在孝期养白吃饭的,不知道怎么想的。
辰时刚过,人陆陆续续到了。
宋贵人打头阵。
她进门屈膝行礼,规矩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跟当年在府里一模一样。
林薇叫了起,赐了座。
武常在脚跟脚地进来,一进门眼珠子就四下转了一圈。
“娘娘这正殿真敞亮,比嫔妾那狗窝大了三倍不止。”
秋杏将茶奉上。
武常在接过去揭开盖碗,抿了一口就咋舌。
“好茶啊!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吧?”
林薇端着杯子吹了吹浮沫,这女人废话真多,不能理她,一搭理她就没完没了了。
后头跟着进来两个新面孔。
一个姓刘,封了贵人。据说是内务府选秀刚拔上来的,长得白净素雅,低着头不言语。
另一个姓陈,也是贵人。生了张讨喜的圆脸,笑起来颊边缀着两个酒窝。
两人并排行礼。
“嫔妾给苏妃娘娘请安。”
“都免礼,坐吧。”
林薇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去。
刘贵人坐姿端正,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
陈贵人谢了座,眼珠子飞快地在殿里的多宝阁和博山炉上扫了一圈,又极自然地收了回去。
——扫雷呢这是。
——估摸着在算我这屋里摆了多少御赐之物,回去好拿去跟人嚼舌头。
——随便看,算出一件算我输。
——四爷赏的那些扎眼的东西,全让我塞库房吃灰去了。
——这宫里啊,不怕你位分高低,就怕你太招摇。
——背靠四爷,谁想坑我,我也能直接在脑子里摇人。
人到齐了。
六个人,新旧掺杂,在下首坐了两排。殿里一时安静得很。
林薇搁下茶碗。
“进了这宫门,往后就是一家人。该守的规矩得守,但日子是自己过的,关起门来不必太拘束。”
底下齐刷刷地应了一声“是”。
宋贵人紧绷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半寸。
武常在端着茶碗,眼珠子在刘、陈两位新贵人脸上溜了一圈,撇了撇嘴,到底没出声。
陈贵人却笑着接了话。
“娘娘待下和气,嫔妾们初来乍到,宫里许多忌讳都不懂,往后还得仰仗娘娘多提点。”
林薇嘴角弯了弯。
——场面话说的挺溜。
——至少比武常在那直肠子圆滑多了。
“有拿不准的,差人来问秋杏就是。”
陈贵人笑着谢了恩。
那个刘贵人始终没主动搭腔,只在别人说话时跟着点头。
众人闲坐了一刻钟。茶续了一次,点心才下去两块。
陈贵人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上首左侧空着的太师椅。
“嫔妾听说,年贵妃娘娘凤体违和,今日怕是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动静断了。
武常在端茶的手悬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好久没见过蠢蛋了,真好,真开眼。
宋贵人的脑袋都快扎进领口里了。
林薇端起茶碗,用杯盖撇着茶叶。
“年贵妃身子弱,且是贵妇,我虽年长但是尊卑有别,不可颠倒。”
陈贵人脸上的酒窝更深了。
“嫔妾省得,贵妃娘娘当真辛苦。”
林薇吹了吹热茶。
——你省得?你省得个鬼。
——这是在试探年氏到底是不守规矩,还是软柿子好捏呢。
秋杏端着托盘上来,给每人赏了个苏绣荷包。
里头装着两个一两重的小银锞子,花样精致,分量不重,算是全了礼数。
“行了,都散了吧。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必天天拘在我这儿。”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跨出门槛时,陈贵人走在最后。
她借着扶丫鬟手的动作,回头瞥了一眼永寿宫的正殿大门,随即快步跟上。
武常在几步追上宋贵人,凑过去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宋贵人像触了电似的缩着脖子,一言不发地加快步子走了。
殿里重新静了下来。
秋杏手脚麻利地撤下残茶。
“主子,那个陈贵人话里话外的,心思不少。”
“刚入局的新手,总得伸爪子试探试探周围的深浅。”
“您由着她试?”
“让她试。等她发现这池子里的水,她连底都摸不到,自然就老实了。”
秋杏抿嘴一笑,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林薇瘫在椅子上,不顾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午后,翊坤宫。
秋杏提着食盒去送御膳房新出炉的桂花糕,顺带把早上请安时的闲话漏给了年氏。
年氏正拿着小银勺喂福惠阿哥吃米糊。
小胖子不安分,吃得满下巴都是,年氏腾不出手,只能由着他糊。
“新来的陈贵人,打听我了?”
秋杏把原话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
年氏拿着勺子,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刮了两下。
半晌后,她轻声道:“替我谢过苏妃姐姐。”
送走秋杏,年氏把吃饱的福惠交给奶娘,自己靠在窗边出神。
钱嬷嬷端着一盅血燕走进来,见主子神色郁郁,刚想开口宽慰。
年氏先出了声。
“嬷嬷,往后在翊坤宫里,不许再提半句苏妃姐姐的不是。”
钱嬷嬷端着托盘的手一僵。
“外人试探我,想踩我脸面的时候,是人家递了句话护着我。你在哪儿?”
年氏端起燕窝喝了一口,视线转向窗外。
钱嬷嬷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低着头退了出去。
傍晚,养心殿。
御案上积了半尺高的折子,胤禛手里的朱笔一直没停。
苏培盛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研墨。
今日林薇没过来。传话的太监说,永寿宫进了新器物,苏妃娘娘正忙着造册入库,晚膳留在那边用了。
胤禛只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苏培盛觑着主子的神色,小声禀报。
“今儿早上,各宫主子都去永寿宫请了安,规矩得很。”
胤禛翻过一页折子,没理他。
苏培盛凑近了些。
“听说有位新进宫的贵人多嘴问了年贵妃的事,被苏妃娘娘一句话给挡回去了。”
朱笔在纸面上划过,圈出一个错字。
“后宅的事,她门儿清,用不着朕操心。”
苏培盛立马收声,专心磨墨。
胤禛批完手头这本,搁下笔转了转僵硬的脖颈。
他下意识偏头,朝永寿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重高墙,连片琉璃瓦都瞧不见。
距离太远,那个清脆鲜活的吐槽声也听不见了。
殿里静得只能听见更漏声,反而让他觉得有些空落。
他重新拿起笔。
西北送来的军报还在案头压着。年羹尧一个月连发三道八百里加急,全是在催调粮草。
前朝的这口大锅已经够烫手了,后院能让他少操点心,比什么都强。
天色彻底暗下来,苏培盛点亮了六角宫灯。
胤禛抽出一本封皮写着“四川布政使司”的密折。
只扫了两行,他捏着折子的指节就泛了白。
年羹尧在成都私设粮台。
不经户部走账,直接向川陕各府县强行征粮。
“啪!”
折子被重重拍在御案上。
“去告诉十三爷,明早下了朝,立刻来养心殿!”
苏培盛领命退下,殿内死寂。
胤禛瞥见桌角搁着的那个白玉碟子,里头还剩两块桂花糕,是下午永寿宫特意差人送来的。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往常觉得甜软适中的味道,今日却如同嚼蜡。
视线死死锁在密折上那“私设粮台”四个字上。
胤禛把嘴里的糕点强咽下去,喉口泛起一阵苦涩。
后院的清静算是保住了。
可前朝这头猛虎,已经开始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