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御案上堆了三摞折子。
左边一摞批完的,右边一摞没批的。
中间一摞是胤禛专门挑出来的。
全是哭穷的。
“臣任直隶布政使以来,库银历年亏空,实非臣任内所致……”
胤禛提笔,朱批四个字:“你的前任也这么说。”
搁笔,拿下一本。
“臣所辖州县钱粮,因连年水旱,百姓欠缴,以致库银不足……”
朱批:“水旱有赈灾银,银子去哪了?三月内报清账目。”
再拿一本。
“臣恳请宽限……”
朱批:“限三年补齐,逾期革职拿问。没有商量。”
一上午,批了四十七本折子。
四十七本里,三十二本跟亏空有关。
林薇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研墨,一边偷瞄那些朱批,一边吐槽
——好家伙。
——句句带刺。
——这哪是批折子,这是发律师函。
——“你的前任也这么说”,前任,这个词儿应该是跟我学的。
——清查亏空,追缴欠银,三年补齐,逾期革职。
——贪官们的年,算是过到头了。
胤禛批完手里那本,揉了下手腕。
林薇赶紧把热茶递过去。
胤禛接了,喝一口,又拿起下一本。
“不歇会儿?”林薇问。
“歇不了。”他现在理解林薇心声中早死的自己了,批不完,根本批不完啊!
胤禛翻开折子扫了两眼,脸色沉下来。
这本是江南来的,江苏布政使报的。
苏州府库银亏空四十三万两,松江府亏空二十八万两,常州府亏空十九万两。
三个府加起来,九十万两。
就江苏一个省。
胤禛把折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林薇凑近了一点,余光扫到折子上的数字。
——九十万两。
——这还只是江苏。
——康熙晚年的烂摊子,比史料里写的还夸张。
——各省加起来,亏空总数少说几千万两。
——国库才多少?上回听十三爷说,盘出来不到八百万两。
——入不敷出,寅吃卯粮,窟窿套窟窿。
——历史上雍正十三年,硬是把国库从八百万两干到六千万两。
——靠的就是这三板斧:清查亏空、火耗归公、摊丁入亩。
——开局就得狠,不狠镇不住。
胤禛听完,把那本折子单独抽出来甩到桌面上。
“苏培盛。”
苏培盛进来。
“传旨,着各省布政使,将所辖州县库银亏空数目逐一造册,两个月内报户部。敢有隐瞒虚报者,革职查办,不论满汉。”
苏培盛领命退下。
胤禛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夹进折子里递给林薇。
林薇接过来一看。
上面写着四个字:“怡亲王阅。”
林薇把折子收好。
——行吧,跑腿的活又归我了。
——十三爷这会儿估计还在前头值房里啃冷包子查账呢。
——不过这事确实该让十三爷知道。
——户部清查亏空,得有具体数字打底。
——没有数字,下面的人就敢糊弄。
胤禛没抬头,嘴角扯了一下。
什么叫“又”?跑腿的活一共也没派过她几回,而且还不是看她坐的无聊,让她溜达溜达么!
林薇:大冷天的,我真的会谢!
下午,旨意传出去了。
六部衙门鸦雀无声。
不是安静,是吓的。
户部尚书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喝茶,茶碗差点没端住。
“两个月?”
他看了看旁边的左侍郎。
左侍郎低着头不说话。
“各省造册,两个月报上来,这……”
左侍郎终于开了口:“大人,皇上说的是布政使造册,又没说让咱们催。”
户部尚书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
布政使报上来的数字要是有问题,锅在布政使身上,不在户部。
但户部要是接了册子不往上报,锅就在户部了。
“催。”户部尚书把茶碗搁下,“今天就发文催。”
与此同时,吏部那边也不太平。
张廷玉拿着一份新到的谕旨走进值房,关上门,把谕旨在桌上展开。
“着吏部会同都察院,重新核查京官考绩。康熙五十年以后的考绩档案,逐一复核。有不实者,据实参奏。”
张廷玉看完,把谕旨折好。
康熙五十年以后的考绩。
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经手考绩的人是谁?八爷胤禩。
皇上没点名,但刀落在哪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张廷玉坐回椅子上,提笔拟回文。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掂量过。
回文只有一句:“臣遵旨,即日着手。”
多一个字都没有。
傍晚。
林薇提着食盒,把折子送到了乾清门外的南书房值房。
胤祥正埋头翻看账册,接过去翻了两页,啧了一声。
“九十万两,就江苏一个省。”
“四哥这刀砍得够快。”
林薇站在旁边,提示他:
“十三爷,皇上让你看完了拟个章程,怎么查、查谁先查谁后、用什么人,写清楚。”
胤祥点头,把折子收进袖子里。
“嫂嫂还有别的话?”
林薇有点难受,十三爷跟十年前变化太大了。
“吃饭了吗?”
胤祥一愣,然后笑了。
“吃了。”
“那就好,酉时之前回去歇着,别熬夜。皇上原话。”
胤祥摆摆手:“知道知道。”
林薇转身要走,胤祥叫住她。
“嫂嫂。”
林薇回头。
“四哥正月里连下了六道谕旨,朝野上下骂声一片。”胤祥顿了一下,“有人说他刻薄寡恩,有人说他急功近利。”
林薇站在门口,没接话。
“你……替他想想这些了没有?”
林薇看着胤祥。
“十三爷,骂名这事——”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比谁都清楚。”
“康熙爷留下的摊子,不狠治就烂到底。他要的是里子,不是面子。”
胤祥沉默了一会儿。
“嫂嫂说的对。”
“就是心疼。”
林薇没再说什么,行了个礼,出去了。
走在回养心殿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秋杏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
——十三爷说的没错,骂的人确实多。
——但这才哪到哪。
——等火耗归公和摊丁入亩推下去,全天下的士绅都得跳脚。
——历史上骂雍正的折子能从养心殿摞到午门。
——他全扛下来了。
——十三年,活活累死在龙椅上。
——这辈子……
林薇脚步顿了一下。
秋杏回头:“主子?”
“没事,走快点,冷。”
——这辈子,有我盯着,不许。
养心殿。
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了眼自鸣钟。
亥时。
桌角放着林薇走之前留的一碗银耳羹,早就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两口。
凉l凉的,甜甜的。
苏培盛进来掌灯。
“皇上,怡亲王递了条子,说章程明日一早呈上来。”
“嗯。”
“另外——”苏培盛犹豫了一下,“内务府问,后宫的册封礼,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胤禛手里的碗停住。
后宫册封。
他登基快两个月了,后宫的名分还没正式定下来。
前朝的事一桩接一桩,他根本没顾上。
“先把前朝的事理顺。”
苏培盛没动。
胤禛抬眼看他。
苏培盛硬着头皮说了一句:“皇上,朝臣们也在问。说新君登基,后宫未定,于礼不合。”
胤禛把空碗搁下。
“让礼部拟个方案,三日内呈上来。”
苏培盛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养心殿安静下来。
胤禛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空了的银耳羹上。
片刻后,视线又转向门外漆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