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二月中。
翊坤宫偏殿里点着两盏羊角灯。
灯光昏暗只够照清炕桌上那碗燕窝粥。
年氏靠在引枕上,怀里抱着福惠。
小家伙刚吃完奶,半睡不睡的,一只手攥着年氏的衣襟,口水糊了一片。
年氏没在意,低头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宫女打帘子,林薇走进来。
“年妹妹。”
年氏抬头,脸上挂着笑:“姐姐来了,快坐。”
林薇在炕边坐下,看了眼福惠。
小胖子睡相不好,腿一蹬一蹬的。
年氏得腾出一只手按着他的脚。
“这孩子又胖了。”
“能吃。”年氏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奶娘说他一顿能吃别的孩子两顿的量。”
林薇伸手戳了一下福惠的脸蛋,软乎乎的。
——八阿哥福惠。
——历史上活到雍正六年,虚岁八岁就没了。
——雍正伤心得不行,还追封了亲王。
——这孩子命薄。
林薇把手收回来,没让自己多想。
年氏把福惠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来,让宫女上茶。
茶端上来,年氏没喝,拿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姐姐,我听底下人说了个事。”
林薇端起茶抿了一口。
“说皇上要在西北用兵,哥哥可能要挂帅出征?”
年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茶碗,没看林薇。
林薇放下茶。
“西北确实不太平。”
“罗卜藏丹津那边闹得厉害,青海的折子一天比一天急。”
“你哥哥在四川经营多年,熟悉那边的地形和番兵,皇上用他,合情合理。”
年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是好事。”
“哥哥打了胜仗,年家跟着沾光,我在宫里的日子也好过。”
她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
“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林薇没接话,等她说完。
年氏抬起头:“姐姐,你说实话——皇上重用哥哥,到底是真的器重,还是……”
这话说了一半,年氏自己咽回去了。
林薇听出来了。
——娘家嬷嬷。
——年遐龄派进宫的那个钱嬷嬷。
——上回就是她在年氏耳边嘀咕,说什么“皇上待贵妃不如待苏主子上心”。
——现在又开始挑拨了?
——“皇上用年羹尧,是不是拿年家当刀使”——这种话,年氏自己想不出来。
林薇搁下茶碗,语气没变。
“妹妹,你哥哥是有真本事的人。”
“川陕那边的军务,换个人去,未必压得住。”
“皇上用他,是因为他能打。”
年氏的肩膀松了松。
林薇又说:“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你哥哥正当壮年,这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等西北平了,封侯拜相都不在话下,你该替他高兴。”
年氏笑了一下:“姐姐说的是。”
笑完了,眉头又拧回去。
“就是……哥哥这人,姐姐也知道。打仗是把好手,做人嘛……”
年羹尧脾气大,架子大,得罪人是一把好手。
在四川的时候就跟同僚处不好,参他的折子隔三差五往京城递。
“姐姐,你能不能跟皇上提一句,让哥哥收着点?”
林薇没应声。
——提?
——我提过。不止一次。
——从潜邸的时候就提过。
——胤禛也知道年羹尧的毛病。
——但现在西北要打仗,能用的人就这么几个。
——年羹尧有本事,也有野心。
——这一仗打完,他会膨胀到什么地步,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九十二条大罪。
——赐自尽。
——可这条路,不是我一句话能改的。
林薇看着年氏。
年氏正低头逗福惠,用手指点他的鼻尖。
小家伙在睡梦里皱了皱脸。
——年氏,你哥哥的路,我改不了。
——你能在这个宫里安稳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找机会说。”林薇最后答了这么一句。
年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多谢姐姐。”
林薇摆摆手。
“不过你自己也别老听底下人嚼舌根。”
“有什么事,直接问我,或者等皇上来的时候问他。别闷在心里瞎琢磨。”
年氏拨弄茶盖的手顿住。
“姐姐说的哪个底下人?”
“谁在你跟前说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有数。”林薇念及旧情,还是好心提点她。
年氏没吱声,只低头拿手指揉搓福惠的衣角。
林薇也没追着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行了,福惠该睡了,你也早点歇着。”
“明儿我让秋杏给你送点桂花糕来,新做的,加了蜂蜜,吃点甜的心情放松些。”
年氏抱着福惠送到门口。
林薇跨出去两步,年氏在后面叫了一声。
“姐姐。”
林薇回头。
年氏站在门槛里面,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看着比实际年纪还小几岁。
“姐姐对我好,我知道的。”
林薇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翊坤宫的时候,秋杏在甬道口等着。
“主子,养心殿那边传话,皇上问您在哪儿。”
“回去了。”
秋杏提着灯笼在前面走,林薇跟在后面,脚步不快。
——年氏还是那个年氏。
——但身边的人不是了。
——钱嬷嬷是年遐龄安排进来的,说白了就是年家在宫里的眼线。
——年家的算盘打得精。
——年羹尧在外面打仗立功,年氏在宫里固宠生子,里应外合,把年家的富贵坐实。
——这算盘本身没毛病。
——毛病在于,年羹尧这人,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养心殿。
胤禛还在批折子。
林薇进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去看年氏了?”
“嗯。”
林薇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问你什么了?”
“问她哥哥出征的事。”
胤禛笔没停。
“你怎么说的?”
“说了些场面话,让她别瞎想。”
胤禛批完一本折子,扔到左边那摞上,拿起下一本。
“年羹尧的事,朕心里有数。”
林薇没接话,在这些事儿上,四爷一贯靠谱。
胤禛又说:“西北不能不打。”
“罗卜藏丹津裹挟青海蒙古各部,再拖下去,甘肃都要乱。”
“我知道。”
“能打这一仗的,只有年羹尧。”
“我也知道。”
胤禛终于抬了头,看她一眼。
“那你在愁什么?”
林薇喝了口茶,没回答。
——我愁的东西太多了,跟你说你也烦。
——年羹尧打完仗以后那副德行,比你想象的还离谱。
——在京城用黄土铺路,出行排场比亲王还大。
——文武百官跪迎,他骑在马上看都不看一眼。
——康熙朝的功臣,哪个有这么狂的?
——最后是你亲手杀的他。
——然后年氏没两年也跟着走了。
——这一家子的结局,我全知道。
——可我只能看着。
胤禛手里的笔停了。
他盯着林薇看了好几息。
林薇抬手摸了摸脸颊:“我脸上有墨?”
胤禛把笔搁下。
“朕用年羹尧,是国策。不会因为后宫的事改主意。”
林薇点头,她当然知道,所以才替四爷惋惜,是人才却用不久。
“但年氏——”胤禛顿了顿,“她到底是福惠的额娘。该照拂的,朕不会少。”
林薇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
照拂归照拂,前提是不碍着大局,也不碍着你。
林薇撇了下嘴:“我又没说什么。”
胤禛重新拿起笔,蘸了朱砂:“朕看你这嘴都能挂油瓶了。”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早朝。”
林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搁在桌角。
“什么?”
“桂花糕。内务府新到了白芸豆,新口味的,谁也没分。”
胤禛看了眼纸包,没动。
林薇已经走到门口了。
“别熬太晚。”
门帘落下。
胤禛批完手里那本折子,伸手拆开纸包。
桂花糕,六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加了蜂蜜,确实甜,白芸豆馅子软软的。
桌上还摊着一本折子。
西宁总兵报的。
罗卜藏丹津集结兵马,已逼近西宁卫。
八百里加急。
胤禛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拿起那本折子重新看了一遍。
西北的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