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二月初。
养心殿西暖阁的长案上,摆着十二个木匣子。
巴掌宽,一拃长,黄花梨料子,做工极细。
每一个匣子配一把铜锁,两把钥匙。
胤禛拿起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
匣子打开,里头铺着明黄绢布,空的。
苏培盛站在一边,手里捧着一沓名单。
“这十二个匣子按名单发下去。一把钥匙留在御前,一把随匣子送到各人手中。”
胤禛把钥匙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折子装进匣子,上锁,驿站直送养心殿。中途谁都不许拆,六部不过手,内阁不过目。”
苏培盛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有几个名字他认得,年羹尧、李卫、田文镜,还有几个地方上的布政使和按察使。
“皇上,这密折的事,是不是该跟军机处也知会一声?”
“不用。”
胤禛语气很淡。
“密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张廷玉都不必说。”
苏培盛赶紧把嘴闭上。
林薇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歪靠着抱枕,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盯着桌上那排匣子。
——哟,大名鼎鼎的密折匣子上线了。
——康熙爷那时候只给几个心腹用,四爷这是准备搞批发啊。
——从布政使到道台,以后人手一个直接告御状的VIp通道。
——这简直就是给大清官场装了全天候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
胤禛手上分拣钥匙的动作没停,视线却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监控摄像头。
又是个没听过的词,那么多年了,居然还有他没听过的新事物,晚上得让她细细给他说清楚。
但他大概能猜到,就是千里眼顺风耳的意思。
——你想想啊,以前知府想告状,折子得先过巡抚的手。
——巡抚一扣,什么都到不了京城。
——现在呢?锁上匣子,直接送养心殿。
——巡抚想贪?底下的知府可能正在写密折举报他。
——知府想贪?隔壁的道台可能也在给皇上打小报告。
——谁也不知道谁手里有匣子。
——这招太绝了,盲盒式反贪啊!
胤禛听到“打小报告”几个字,嘴角抽动了一下。
什么叫打小报告?
这叫密奏言事,直达天听。
他把最后一把钥匙放好,抬眼看向林薇。
林薇正低头喝茶,茶碗挡着半张脸,一副事不关己的乖巧模样。
脑子里的弹幕却刷得飞起。
——皇帝在密折上亲笔批复,原折发还。
——官员看完,还得把折子再送回来。
——一来一回,等于加了密的一对一私聊。
——六部不知道,内阁不知道,同僚串不了供。
——就是废皇帝。
——每天批几十本上百本,一年到头不休息,纯纯的007终极打工人。
胤禛手里的笔顿住。
007终极打工人。
这丫头到底是在夸他勤政,还是在损他劳碌命?
他决定当成夸的。
“苏培盛。”
“奴才在。”
“匣子今天就发出去。年羹尧的走四川驿道,李卫的走江南水路,其余的按各省分发。”
苏培盛双手接过名单和钥匙,小心翼翼地装进托盘。
“另外。”
胤禛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密折里写什么都行。地方政务、官员品行、民间风闻、物价粮价、甚至天气旱涝,都可以写。”
苏培盛愣住。
“天气也写?”
“写。”
胤禛翻开一本空白折子。
“朕要知道各省下没下雨,粮价涨没涨,河道修没修。这些东西,六部的折子里看不到。”
苏培盛点头退下,虽然不解但听话,万岁爷总是对的。
养心殿里只剩两个人。
林薇放下茶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
她走到长案边,伸手碰了碰那个匣子。
黄花梨手感温润。
“做得挺精致。”材质真好,看着就挺贵的。
“内务府赶出来的。”胤禛头也没抬,材质好才结实,贵是什么鬼?
林薇拿起匣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
——其实密折最厉害的地方根本不是监控。
——是心理战。
——巡抚到了地方,手底下七八个知府。
——他根本不知道哪个知府有密折匣子。
——也许一个都没有,也许全都有。
——只要他不敢赌,他就得夹着尾巴做人,不敢乱伸手。
胤禛靠向椅背。
心理战。不敢赌。
他看向桌上那排匣子。
十二个。
先发十二个出去,不多不少。
多了不值钱,少了威慑不够。
等消息传开,再发第二批、第三批。
谁手里有,谁手里没有,让朝堂上那帮人自己猜去。
越猜越心虚,越心虚越老实。
下午申时。
张廷玉来养心殿议事。
胤禛半句没提密折,只谈了粮仓盘点和吏部考绩。
张廷玉一条条记下,临走时,目光在长案上那排匣子上一扫而过。
什么也没问。
出了养心殿,张廷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匣子配锁,锁配双钥。
这位新帝的手段,比先帝更细密。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内阁走。
当天夜里。
十二个密折匣子由专人分头送出京城。
走军驿,日行三百里,沿途不停不歇。
没有人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匣子送去了谁手里。
很久以后,后来的后来,苗疆漠北的密折几经周转上达天听的时候,众大臣终表示心服口服了。
养心殿的灯一直亮到子时。
胤禛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天已经黑透了。
林薇早就回了承乾宫,桌角留了一碗盖着盖子的汤,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喝完再睡,别总熬夜。”
胤禛揭开盖子,是红枣鸡汤,还温着。
他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那排空了大半的匣子架上。
年羹尧的那个匣子,他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个。
那人废话多,给他个大的。
也顺便让他明白,皇帝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胤禛几口干掉鸡汤,走向龙床,猛然想起什么,看看自鸣钟,子时啊,不算太晚。
此时屋里只有苏培盛在侧,他看看快走到床前又看钟表时辰的皇上,感觉不太妙啊。
果然,下一秒,“摆驾承乾宫!”
苏培盛:…… 他就是说,苏主子甩他们爷干啥,那么粘人的万岁爷,那是能甩掉的么?
天冷,裹了大氅抱了手炉的胤禛坐在便舆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到了承乾宫。
还没入宫门,苏培盛鼻子抽了抽,什么味儿?有点呛,像是辣椒和花椒的味道。
!!!
苏主子开小灶了?
还让万岁爷逮了正着儿?
“哼!”
下了便舆的胤禛大步流星走进院内,拿手指着刚要通报的小太监,吓得小太监脸色煞白,噗的一声跪了下去。
也不用旁人,胤禛亲手掀开棉门帘跨进屋去。
外间八仙桌子旁,林薇正拎着一筷子雪白带红油的鱼片抬头呆呆的看着他。
“哼!”胤禛伸着手指头点她,“爷就配那一碗汤?”
又用手指指着砂锅:“大半夜的,吃独食!”
林薇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讪笑:“那啥,临时起意,完全临时起意!”。
伸手拿了旁边的新碗筷,把拎着的那块鱼肉放进碗里,讨好的捧到胤禛面前。
秋杏正在和苏培盛挤眉弄眼呶嘴摆头,“皇上咋来了?”“那是皇上,我能管他?”“现在咋办!”“能咋办,吃呗!”
秋杏捂脸,赶紧拿秋梨水给胤禛倒了一杯,此时的胤禛已经开始鼻头泛红额头见汗了。
林薇:……
——又不能吃辣,每次见着还得吃,回头再上火。
——我躲着吃辣,爷还不愿意了。
心里叭叭的,手却没停,拿起秋梨水给胤禛凑到嘴边,灌了一口,也不理他听见心声以后的白眼。
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筷子继续吃起来,边吃边拿眼神对着胤禛示意,快吃!
——吃完早点睡觉,别熬夜!
胤禛:怎么就那么憋屈呢!最后的结论是我别熬夜?
翌日早朝。
六部九卿照常奏事。
没人提密折,也没人知道密折。
胤禛坐在龙椅上,手边放着秋梨水,俯视着底下那一排排顶戴花翎。
十二把钥匙已经在路上。
大清官场的底裤,马上就要被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