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正月。
养心殿里烧着地龙,暖得人发困。
胤禛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道拟好的圣旨。
他看了三遍,搁下,又拿起来看第四遍。
苏培盛在门口探了个头,缩回去了。
林薇端着一碗姜枣茶进来,搁在桌角。
“还没宣?”
胤禛没答话,手指在圣旨边缘蹭了蹭。
林薇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低头喝自己那碗茶。
——历史上这位,是雍正最铁的臂膀。
——忠诚,能干,什么脏活累活都揽在身上。
——户部三库那个烂摊子,硬是被他一个人理清楚了。
——可惜鞠躬尽瘁,雍正八年就累死了。
——才四十四岁。
——唉。
胤禛放下圣旨,端起那碗姜枣茶喝了一口。
——能劝就劝劝他,别那么拼命。
——不过十三爷那性子,劝也白劝。
——跟他四哥一个德行,工作起来不要命。
胤禛把茶碗搁下,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叫“一个德行”,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苏培盛。”
苏培盛立刻从门外冒出来。
“宣胤祥。”
苏培盛微怔,旋即转身往外跑。
胤祥住的地方不远,就在皇城根底下一处旧宅子里。
说是宅子,其实跟冷宫差不多。
康熙朝最后那些年,胤祥被圈在宗人府边上,名为闲住,胜似圈禁。
门口没人看着,但谁都知道,这位十三爷不受待见。
去他那儿串门等于给自己找麻烦。
十年。
整整十年,没人登门,更无人关注。
当然也没人知道,十三爷早已私下为胤禛效力,尤其在康熙末年监视八爷党和重要大臣的时候和粘杆处配合无间。
苏培盛到的时候,胤祥正在院子里劈柴。
大冬天的,穿着件旧棉袍,袖子撸到手肘。
一斧头下去,木头齐齐裂成两半。
苏培盛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这位爷的体格倒是没废。
“十三爷,皇上宣您进宫。”
胤祥手里的斧头顿住。
他转过头,看了看苏培盛。
“……现在?”
“现在。”
胤祥拔出插在木桩上的斧头,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
出来的时候,步子迈得挺快,走了几步又放慢了。
苏培盛在前面带路,回头余光一扫。
十三爷的眼底泛着红。
养心殿。
胤祥进门的时候,林薇正好起身往外走。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胤祥朝她点了下头:“苏……嫂嫂。”
这称呼还是别扭,叫了这么多年的苏侧福晋,改口叫嫂嫂总觉得嘴里拌蒜。
林薇冲他笑了一下:“十三爷,进去吧。”
原来的小四嫂,现在的嫂嫂,等老了叫老四嫂?十三爷也是称呼无能了。
她跨出门槛,走到廊下站着,没走远。
殿内。
胤祥走到御案前,撩袍子跪下。
“臣弟给皇上请安。”
胤禛站起来,绕过书案。
“起来。”
胤祥没动。
“起来说话。”
胤祥抬起头,看了他四哥一眼,慢慢站起。
胤禛上下打量他。
瘦了。
但精神头还在,眼睛亮得很。
“十三弟。”
“臣弟在。”
胤禛走回御案,拿起那道圣旨,递给他。
胤祥双手接过来,展开。
看了第一行,手抖了一下。
“封皇十三弟胤祥为和硕怡亲王,总理户部三库,兼管内务府。”
胤祥把圣旨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把圣旨合上,重新跪下去。
“臣弟……”
声音哑了。
他清了清嗓子,没清利索。
“臣弟在宗人府边上闲了十年。”
胤禛低头看着他。
“皇兄还记得臣弟。”
胤禛弯腰,一把攥住胤祥的胳膊,把人拽起来。
“朕的江山,你功不可没。”
胤祥嘴唇哆嗦了两下,别过头去,使劲眨了几下眼。
胤禛没看他,转身走到窗前。
“户部的账,烂了十几年,国库亏空,各省的数对不上。”
胤祥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转过来。
“三库的库银,上回盘点还是康熙五十年的事,这么多年没人敢碰。”
胤祥接话:“谁经手谁倒霉,都怕查出窟窿来。”
胤禛回头看他。
胤祥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点湿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跃跃欲试。
“朕要你把这摊子接过来,能不能办?”
胤祥挺了挺腰板。
“皇兄把话放这儿,臣弟就是把命搭进去,也给您理清楚。”
廊下,林薇听见这句,手指攥紧了帕子。
——完了,这就是历史上的剧本。
——把命搭进去。
——他还真搭进去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
——至少让他悠着点。
胤禛也听见了廊下那些心声。
他看了胤祥一眼。
“命搭进去就不必了。”
胤祥抬起头。
“朕的意思是,慢慢来,别急。”胤禛走回御案坐下,“你先把户部的人摸清楚,谁能用,谁不能用,列个单子给朕。”
“账目的事,带着人一笔一笔查。查不完今年查明年,朕不催你。”
胤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四哥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
以前在潜邸,四哥交代的差事,恨不得当天就要结果。
“皇兄,臣弟……”
“还有。”胤禛打断他,“每天酉时之前必须回府。不许熬夜。朕让太医院给你调理身子,按时吃药。”
胤祥愣在原地。
胤禛的目光落在圣旨上,声音放低了些。
“十三弟,这些年委屈你了。”
胤祥喉头一紧。
他低下头。
“不委屈。”
“朕知道委屈。”胤禛没看他,“但以后不会了。”
殿里安静了一阵。
胤祥顿了顿,把圣旨收好,揣进怀里。
“臣弟明天就去户部。”
“嗯。”
胤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四哥。”
胤禛抬头。
胤祥没回头,声音有些闷。
“谢谢。”
大步跨出门槛,走了。
林薇靠在廊柱上,看着胤祥的背影穿过院子。
来时慢吞吞,走时脚底生风。
她摇了摇头,转身进了殿。
胤禛还坐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
林薇走过去,把凉了的姜枣茶端走,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去。
“十三爷答应了?”
“嗯。”
胤禛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你方才在外面想的那些,朕都听见了。”
胤禛嘴角弯了一下。
“十三弟说把命搭进去,你心里急了。”
“朕让他酉时之前回府,不许熬夜。”胤禛放下茶碗,“够了?”
林薇抬眼看他。
——他听见了。
——他听见我担心十三爷的命。
——所以才临时加了那些条件。
——那你自己呢?说了多少,也没见你改熬夜的习惯。
——算了,慢慢来吧,今天我做点红烧肉给你补补。
胤禛挑了下眉头。
还在孝期。
红烧肉?
“偷着吃。”林薇理直气壮,总不吃肉,铁打的也熬不住。
胤禛盯着她看了两眼,没绷住,笑了。
这一天的折子批得格外顺畅。
傍晚,苏培盛来报。
“皇上,怡亲王的册封礼,礼部问定在哪天。”
“后日。”
“另外……”苏培盛迟疑片刻,“八爷府上递了折子,说是恭贺皇上封赏怡亲王,顺颂圣安。”
胤禛批折子的笔没停。
“知道了。”
苏培盛退下。
林薇坐在旁边,捧着碗红枣枸杞茶。
——老八消息真灵。
——十三爷才刚出宫,他那边就递折子了。
——恭贺?
——他恭贺个屁。
——十三爷管了户部,等于捏住了钱袋子。
——八爷党的人,好多在户部有烂账。
——他能不急么。
胤禛把手里的折子批完,搁了笔。
“让他急着。”
林薇喝了口茶,没接话。
胤禛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
“有了十三弟,新政的班底算是齐了。”
林薇点头。
胤禛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
“接下来的事,比夺嫡还难。”
林薇抬头。
“我知道。”
胤禛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走,吃你那碗红烧肉去。”
“悄悄的。”林薇站起来,拉着他往后殿走。
养心殿的灯火亮到很晚。
御案上,张廷玉拟的新政条陈已经摆好了。
旁边放着胤祥明天要带去户部的三库清册。
班底齐了。
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