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守孝景陵的事传开后。
京城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奏折开始变味。
胤禛坐在养心殿翻折子。
越翻脸色越沉。
“皇上圣明烛照,臣等伏惟仰望……”
翻一本。
“皇上勤政爱民,实乃千古明君……”
再翻一本。
“臣愚钝不堪,幸赖圣上英明决断,方得……”
胤禛把折子往桌上一摞。
靠在椅背上冷笑。
“屁话连天,这半个月,夸朕的比过去十年都多。”
林薇坐在旁边的小几上替他研墨。
她最近常来养心殿。
不是侍寝,是干活。
胤禛处理朝政时需要人研墨递茶。
宫女太监做这事他嫌碍眼,更多的是信不过,朝局变动,今日的自己人明日就可能背刺。
只有林薇在旁边,他才安心,伺候的人也是潜邸带过来的旧人。
林薇低头磨墨,嘴巴抿着,心声却不断。
——墙头草嘛,风往哪吹往哪倒。
——十四爷一去景陵,八爷九爷十爷齐刷刷装病。
——底下那帮人能不怕?
——今天夸你勤政的,昨天还在给八爷递帖子呢。
——但这时候不能动他们。
——越动,越慌。
——越慌,越容易抱团。
——先稳人心,把朝政理顺了,再徐图之。
胤禛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俩人常年的心声配合动作已然成了默契。
林薇离他不到一米。
她心里的声音洪亮无比,简直就是贴在他耳边说话。
连那点替他盘算的认真情绪,他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又拿起一本折子。
这本是工部的,请修缮太和殿。
夹在那堆马屁折子里头,总算说了句正事。
胤禛提笔批了个“准”字。
搁下笔。
“苏培盛。”
苏培盛从门外进来。
“奴才在。”
“这几日各衙门的折子,有多少是请安折?”
苏培盛缩着脖子。
“回皇上,约摸……六成。”
六成。
十本折子里有六本是拍马屁的。
林薇埋着头磨墨。
心里头又开始转。
——六成请安折,说明六成的人在观望。
——剩下四成里,两成是真干活的,两成是装干活的。
——这帮人精着呢。
——十四爷被打发走了,八爷党缩起来了。
——他们不知道下一刀砍谁。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他们安心。
——四爷最擅长的就是这个,记账。
——账本慢慢记,一笔都不会落下。
——眼下先让他们松口气。
——松了气才会露出本来面目。
——到时候要收拾,名正言顺。
胤禛听完,手指又在桌上敲了敲。
“传旨。”
苏培盛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纸笔。
“各衙门照旧办事,不许妄议,不许攀扯。”
“先帝驾崩不久,朝中正是用人之际。”
“谁有本事就干活,干好了朕论功行赏。”
“请安折以后少递,有事说事,没事别来烦朕。”烦死了,浪费他的时间。
苏培盛手抖了一下。
最后那句也写上?
胤禛瞥他一眼。
“最后一句别写,你自己润色。”
苏培盛长出一口气。
“奴才遵旨。”
苏培盛退出去拟旨。
养心殿里安静下来。
林薇放下墨条。
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渍。
胤禛看着她擦手。
“你方才心里想的那些——”
林薇手一顿。
抬头看他。
胤禛把那摞请安折推到桌角。
“朕听进去了。”
林薇低头继续擦手,微微点头。
胤禛嘴角动了动,和沅儿的心有灵犀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听的不好听的,他都得听着,挨骂也得受着。
比如现在沅儿就在数落他:
以后屁话折子挑出来,她可不陪他磨墨看这些垃圾玩意儿了,坐的屁股都疼了。
胤禛伸手拉起林薇,在书房开始转圈的溜达。
这是林薇搬进宫来没两天就发现的问题,她几点来都能看见胤禛坐在那里批折子。
一天下来颈背酸痛,有时候还会头晕。
这不就是颈椎病么?典型的办公室职业病啊!
回去想了半天,又叫了太医研究,最后的最后,就有了现在的书房溜达版拉伸操。
秋杏拎着食盒走进来,进门就看见两个人手拉手的伸胳膊转脖子的奇怪动作。
她悄悄的深吸一口气,紧紧的憋住笑。习惯了?真的习惯不了啊!
想当年那清冷端肃的英俊贝勒爷被她家主子拐带成了怪模怪样的万岁爷,她第无数次的感叹她家苏主子的魅力太大了。
林薇看见食盒来了,走过来亲自打开,是用冰湃过的绿豆沙,上面浇了一勺金灿灿的桂花蜜。
胤禛走到桌边坐下,看见绿豆沙脸色虽然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却亮了起来。
这变化自然逃不过了解他口味的林薇,拿勺子拌了几下,把小碗递给他:“吃吧!”
秋杏:搁后宫其他女人都得来句“皇上请用!”也就自己主子,跟喂狗一样,吃吧!
她边想边拿着食盒退到了门外边,还是外面等着吧,站里面容易笑噗了。
胤禛吃完绿豆沙又漱了漱口,坐回书案前拿起下一本折子,e=(′o`*))),还得接着干活儿啊。
是吏部的,关于京官考绩。
翻了两页。
“去年的京察,老八经手的?”
林薇停下手里的勺,两眼望天。
心里头过了一遍时间线。
——京察是吏部的活儿。
——八爷当年掌过吏部。
——他手底下安插的人,三年换一批也没换干净。
——这是个雷,但不急着排。
——现在去翻京察旧账,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皇上要清算了。
——人心好不容易稳下来,别自己又搅和了。
胤禛把那本折子合上。
放到另一边。
没说话,继续批下一本。
林薇看了他一眼,挖了一勺绿豆沙放嘴里。
——呦,忍住了。
——爷这几年长进了,学会了忍。
——以前的脾气,这本折子早摔地上了。
胤禛的手停了一下,斜睨她。
什么叫“长进了”?
他脾气一直很好,特别好。
他决定不跟她心里那些话计较。
又批了大半个时辰的折子。
天色暗下来了。
苏培盛进来掌灯。
“皇上,该用膳了。”
胤禛揉了揉脖子,看向林薇。
“一起?”
“我回承乾宫吃吧,秋杏备好了。”林薇站起来整了整衣裳,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门外的秋杏!!!我还在这儿呢。
胤禛没留她,孝期他清苦点儿没事,沅儿身体不好得回去吃点好的。
林薇走到门口,跨出门槛。
心里嘀咕了一句。
——今天看了那么多折子,也就张廷玉那本是正经干活的。
——这人是个实干派,四爷要是重用他,以后能省不少心。
声音随着距离拉远,稍微模糊了一瞬。
胤禛挑了下眉。
张廷玉?
他想了想今天的折子。
确实。
张廷玉那本写的是各省粮仓盘点的事。
条理清楚,数字扎实,没一句废话。
走在宫道上,秋杏提着灯笼跟在后头。
“主子,今儿个在养心殿待了一整天呢。”
林薇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晚上吃点啥呢?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吃肉啊,她好馋肉啊!
“磨墨能累着?”秋杏不太信。
林薇没法解释。
磨墨当然不累,累的是脑子。
她得控制着别让心里的话太乱。
又不能什么都不想。
不然四爷该疑心她是不是在刻意藏什么。
——我受什么罪了?
——受罪的明明是四爷。
——要听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的内心弹幕,换谁都得疯。
——他居然还没疯,真不错了。
养心殿里,胤禛已经在喝汤了。
打了个喷嚏。
苏培盛吓了一跳。
“皇上,着凉了?”
胤禛摆手,肯定有人骂他了。
夹了块豆腐,想着方才林薇心里的嘀咕。
旨意是第二天早朝后颁下去的。
张廷玉亲自拟的文。
措辞比苏培盛润色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六部衙门接了旨。
当天下午请安折就少了一半。
各衙门主官开始正经干活。
积压的公文一本本批下来。
吏部的左侍郎田从典下朝后跟同僚走在宫道上。
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看来皇上不打算扩大了。”
旁边刑部的人接了一句。
“那可太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当天晚上。
胤禛在养心殿坐到子时。
把张廷玉那本粮仓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提笔,在折子末尾写了一行字。
“着张廷玉兼管吏部考绩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