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陵的松涛声响在耳畔。
胤禛负手站在陵前,目光扫过神道上的石人石马。
康熙的梓宫已然入土,封陵礼毕。
宗室百官按规矩依次退下。
胤禵立在人群末尾,面上看不出喜怒。
内务府总管张祥上前两步,双手捧出明黄圣旨。
“皇十四子胤禵听旨。”
胤禵掀起眼皮。
“皇上口谕:着皇十四子留驻景陵,侍奉陵寝。”
周遭静得连风声都停了,随行的奴才们齐刷刷把头埋进胸口。
胤禵站着没动。
静默了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臣弟遵旨。”
他转过身,大步朝陵寝旁的守陵宅子走去,脊背挺得僵直。
胤禛盯着那道背影,直到人隐入松林。
“皇上,该启程回宫了。”苏培盛躬身上前。
胤禛收回视线,踩着脚踏上了御辇。
车队缓缓启动。
回宫的路上,胤禛一言不发。
苏培盛端着茶,跟在车厢外,连呼吸都压着。
御辇停在养心殿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胤禛下了车,没进殿,转头往承乾宫去。
秋杏在门口候着,见他来了,忙屈膝行礼:“皇上。”
“你主子呢?”
“在寝殿。”
胤禛推门进去。
林薇正靠在床头翻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胤禛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林薇放下账册,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
胤禛接过来,仰头喝完。
林薇看他脸色,没说话。
胤禛把空杯子搁在桌上,靠向床头。
“十四弟留在景陵了。”
林薇翻账册的手一顿,低低应了一声。
——留守景陵,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圈禁。
——历史上他这一关就关到了雍正十三年,乾隆登基才放出来。
——整整十几年,从大将军王变成守陵人。
——不过比起八爷他们后来的下场,老十四算命好的了,至少还活着。
胤禛听着耳畔清晰的心声,眼睫微垂。
“朕没有别的选择。”
林薇转过头看他:“我知道。”
胤禛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时候,十四弟还追在朕身后喊四哥。”
林薇手指收紧。
“那时候朕去给额娘请安,她只顾着哄十四弟,连看都不看朕一眼。”
胤禛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朕想,母子亲情不过如此。”
“后来朕也不去了。”
林薇没出声,安静地听着。
“十四弟长大后,跟着八弟那一伙,处处跟朕作对。”
“朕想,兄弟之情也不过如此。”
胤禛睁开眼,看向窗外。
“如今朕是皇帝,他守皇陵,这就是皇家。”
林薇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上:“您做得没错。”
胤禛没答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既然十四选了老八,这就是他该受的。
次日卯时。
胤禛起得很早。
林薇睁眼时,他已经穿戴整齐。
“这么早?”
“朕还要去一趟慈宁宫。”
林薇坐起来。
——去见太后。
——胤禵被圈禁,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胤禛听见她的心声,扯了下嘴角:“朕知道。”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再睡会儿。”
说完转身出了承乾宫。
慈宁宫的门紧闭着。
胤禛站在门外,抬手推门。
殿内烧着香,烟气缭绕。
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拨着佛珠。
“皇上来了。”声音很淡。
胤禛走过去行礼:“儿臣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让他起。
“你十四弟呢?”
胤禛跪在蒲团上:“留驻景陵,侍奉陵寝。”
“侍奉陵寝?”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住,“说得倒好听。”
胤禛不语。
“那是你亲弟弟。”
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你就这么把他关在景陵?”
胤禛抬起头,看向她。
“十四弟在景陵祭礼上对朕不敬在先。”
“他是你弟弟!”
“他也是朕的臣子。”
胤禛的声音很冷:“君臣之分,大过兄弟之情。”
太后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你……”
“当年先帝在时,儿臣就说过。”胤禛打断她,“朝堂之上,没有兄弟,只有君臣。”
“十四弟既然选了八爷党,就该承担后果。”
太后的手指猛地攥紧佛珠。
“你狠。”
胤禛理了理袖口,站起身。
“儿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跨出慈宁宫门槛,连头都没回,身后传来佛珠坠地崩落四溅的动静,和太后的厉声呵斥的骂声。
苏培盛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回养心殿。”
养心殿内。
胤禛坐在书案后,批了一上午的折子。
张廷玉进来禀报:“皇上,八爷、九爷、十爷今日都没上朝。”
胤禛头也不抬:“病了?”
“都说身子不适。”
胤禛冷笑一声,身子不适,怕是吓着了吧,真是胆小如鼠啊。
“十四弟一去景陵,他们就都病了,倒是默契得很。”
张廷玉低着头,没接话。
胤禛放下笔:“让太医院去瞧瞧,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
“臣遵旨。”
张廷玉退下后,胤禛靠向椅背。
八爷党一个个噤若寒蝉,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苏培盛端着参茶进来:“皇上,喝口茶。”
胤禛接过来,喝了一口。
“派人去景陵,盯着十四弟,一举一动,都要禀报上来。”
苏培盛应声退下。
傍晚。
胤禛又去了承乾宫。
林薇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桂花树。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揶揄他:“怎么又来了?养心殿的龙床还是睡不惯?”
胤禛走过去,揽住她的腰顺势捏了捏腰侧的软肉,不像年轻那般纤细,如今丰腴的手感正好。
“朕就是想你了,不行?”
林薇被他捏了痒的不行,咯咯笑了两声捂着嘴躲开,如今是国孝,又是在四面漏风般的宫内,可不像在雍王府自由。
胤禛见她连笑也不能开怀,蹙了眉头把她拉到身边站好:“慢慢来,这宫内,早晚会好的。”
林薇伸手抚平他的眉间:“咱们一起努力。”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桂花树。
“今天去见太后了?”林薇开口。
胤禛应了一声。
“她说什么了?”
“说朕狠。”
林薇偏过头看他。
胤禛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疲惫。
“或许吧。”他低声说,“但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心软。”
林薇握住他的手:“您做得对。”
胤禛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怪朕?”
“怪什么?”林薇反问,“怪您保住了江山?还是怪您护住了自己?”
胤禛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夜色渐深。
院子里的风灯亮了起来。
胤禛看着地上的树影,低声说:“朕去了一大心病,却并无喜色。”
林薇靠在他肩上:“因为您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胤禛手指收紧:“嗯。老八他们,还等着呢,今日居然都病了,呵,病的多是时候。”不解气般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景陵。
胤禵站在陵前,松涛声日夜不绝。
守陵的宅子四面有兵,名为护卫,人人心知肚明。
管事太监端着晚膳进来:“爷,用膳吧。”
胤禵没动。
“放那儿。”
太监把膳食摆在桌上,躬身退下。
胤禵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松林。
他想起小时候四哥牵着他的手在王府院子里走。
“十四弟,以后要听话。”
那时候四哥的声音很温和。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胤禵闭上眼。
四哥赢了。
但他们之间,再无兄弟情分可言。
京城。
八爷府。
胤禩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茶盏。
胤禟站在对面:“八哥,十四弟被关在景陵了。”
胤禩点头。
“咱们现在怎么办?”
胤禩放下茶盏:“什么都不做。”
“什么?”
“现在做什么都是错。”胤禩看向他,“老四正等着咱们露马脚。”
“那就这么看着十四弟被关着?”
“不然呢?”胤禩冷笑,“你去劫狱?”
胤禟不说话了。
胤禩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四如今是皇帝,咱们斗不过他。”
“那就一辈子这么憋着?”
胤禩没答话,只是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