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窗外传来聒噪的蝉鸣。
夏日的京城热得发闷。
林薇提着食盒走进来时,胤禛正批折子,朱笔在纸上重重顿了两下。
她放下食盒,揭开盖子。
里头是冰镇绿豆汤、清炒苦瓜,还有一碟凉拌苦菊。
胤禛抬眼看她。
“吃这些?”全是绿的……
林薇把碗筷摆好:“这两天吃点清淡的。”
——景陵祭礼在即,老十四肯定得跟着去。
——这俩人凑一块儿,指不定又要掐架。
——四爷这脾气,回来非上火不可,得提前败败火。
胤禛听见那句“这脾气”,眉头挑高。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她跟前,捏住她的下巴。
“朕脾气不好?”胆子愈发大了,居然敢腹诽他。
林薇眨了眨眼:“没有啊,我可什么都没说。”没说出来就不是她说的。
胤禛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嘴上没说,心里可念叨得欢。”
林薇脸颊泛红,伸手推他:“别闹,快吃。”
——都当爷爷了,还那么不正经。
胤禛低笑一声,在桌边坐下。
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甜的!
“朕倒要看看,十四弟能整出什么花样。”一仰脖把绿豆汤一口气干了。
次日。
景陵的车驾在辰时出发。
胤禛坐在最前头的御辇上。
胤禵的车驾跟在后头,中间隔着十几辆车。
宗室王公们骑马随行。
队伍出了城门,径直往东陵方向去。
京城到景陵要走半日。
正午时分,队伍在驿站歇脚。
胤禛在正房用膳。
胤禵被安排在隔壁院子。
两人谁也没派人去问候谁。
苏培盛端着茶进来,压低声音:“皇上,十四爷那边……”
胤禛抬手打断:“别管他。”都知道他要闹幺蛾子了,难道还上赶着给他打脸?
苏培盛应声退下。
胤禛端起茶盏,看向窗外。
隔壁院子里传来胤禵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火气。
“去问问,还要歇多久。”
“奴才这就去。”
胤禛放下茶盏,食指中指弯曲弹了下盏壁,居然还有点期待后面的大戏。
午后未时。
队伍抵达景陵。
陵寝的石牌坊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胤禛下了御辇,整了整衣冠。
百官依次序列。
胤禵走在队伍后方,面沉如水。
祭礼开始。
司礼太监高声唱礼:“行三跪九叩大礼——”
胤禛走在最前头,跪在蒲团上。
宗室王公们跟着跪地。
胤禵跪在后排,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上升。
胤禛叩头,额头触地。
起身后,他转过身,面向百官。
百官们纷纷行礼。
轮到胤禵。
他对着康熙的陵寝,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后,转过身。
对着胤禛。
只草草一揖。
腰弯得极浅,手也未抬高。
周围的诵经声停了一瞬。
几个老宗室垂下头,盯着脚尖,仿若脚丫开了花。
胤禩站在人群后方,手指拨弄着佛珠。
胤禛看着胤禵,真是惯得他。
“十四弟一路辛苦。”
他停顿片刻。
“歇着吧。”
胤禵抬起头,直视过去。
“谢皇上。”
两人对视。
谁也没再出声。
祭礼草草收场。
次日傍晚。
队伍回京。
胤禛的御辇进了宫门。
胤禵的车驾在后头停住。
百官散去。
胤禵回到府里,一脚踹翻了廊下的花盆。
瓷片碎裂。
下人们跪了一地。
“都滚。”
胤禵进了书房,反手甩上门。
他坐在圈椅里,盯着桌上的茶盏。
那一揖,满场都看见了。
他当时就是憋着火。
西北三年,他带出来的兵,说收就收了。
如今还要他跪?
他跪不下去。
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爷,有人送了帖子来。”
胤禵未作声。
管家推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张帖子。
“是八爷府上送来的。”
胤禵接过来翻开。
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明日午后,寒舍叙旧。”
胤禵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退出书房。
胤禵把帖子扔在桌上。
养心殿。
胤禛坐在书案后,听苏培盛禀报。
“皇上,八爷府今儿个给十四爷送了帖子。”
胤禛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老八倒是勤快。”
苏培盛低着头,不敢接话。
胤禛放下笔,靠向椅背。
“派人盯着。”
“奴才遵旨。”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起身往外走。
出了养心殿,径直去了承乾宫。
林薇正在窗前对账册,如今孝期,百姓都禁嬉戏,更何况这皇宫内院,她的话本子都锁在雍王府没敢带,只能拿账本子解闷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胤禛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晾温的茶水喝了一口。
“老八给十四弟送帖子了。”
林薇手里的笔顿住。
——八爷出手了,这是要拉拢胤禵。
——历史上胤禵确实跟八爷党走得近,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这俩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胤禛听见她的心声,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林薇放下笔:“您打算怎么办?”
胤禛看向她。
“先看着。”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十四弟那一揖,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朕现在发作,外头正等着看笑话。”
林薇点头。
——四爷心里有数就好。
——胤禵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四爷得顾忌朝局,顾忌人心。
——这个时候,忍字最重要。
胤禛握住她的手。
“这笔账,朕记着。”
“但不是现在算。”
林薇反手握紧他。
“您心里有数就好。”
胤禛摇摇她的手:“你那个甜绿豆汤给爷来一碗?”
林薇逗他:“不是说好脾气?”随即叫秋杏,去端备好的绿豆汤。
“您再晚来点儿,那绿豆汤就送去养心殿了。”
胤禛大手扣着她的腰把林薇拉到怀里,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窗外的蝉鸣越发聒噪。
次日午后。
八爷府。
胤禩坐在花厅里,亲自给对面的胤禵斟茶。
“十四弟昨日在景陵的事,我听说了。”
胤禵端起茶盏,未搭腔。
胤禩笑了笑,语气温和。
“十四弟心里有气,哥哥懂。”
“西北三年,你立下战功无数。如今军权易手,换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胤禵放下茶盏。
“八哥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胤禩拨弄着手里的茶盖。
“先帝在时,最看重十四弟的军功。”
他抬眼看过去。
“如今这般光景,哥哥们看着也替你委屈。以后的日子还长,凡事总有变数。若有需要,自家兄弟总能搭把手。”
胤禵没说话。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凉了,涩味重。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多谢八哥好意。”
“我先告辞了。”
胤禩跟着起身。
“十四弟慢走。”
胤禵出了八爷府,坐进马车。
车帘放下。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老八的话,他听懂了,他是莽,但他不是傻。
他敢撩蹄子,有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今上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太后是亲娘。
老八那些事,他可不想掺和。
养心殿。
苏培盛禀报完八爷府的动静,退到一旁。
胤禛批完手里的折子,搁下朱笔。
“十四弟出来后,去了哪儿?”
“回府了。”
胤禛点头。
“继续盯着。”
“奴才遵旨。”
苏培盛退下后,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那一揖,满场都看见了。
他当场没发作,不是大度,是时候未到。
亲弟弟又如何,亲娘又能怎么样。
君父面前。
先君臣。
后兄弟。
而后宫——不得干政。
胤禛转身回到书案前。
拿起笔,在折子上写下一行字。
“十四阿哥胤禵,景陵失仪。着宗人府记档。”
笔锋微顿。
又加了一句。
“暂不议处。”
他搁下笔,目光落在纸面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