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靠在养心殿的床头看折子。
地龙烧得很旺,熏得人昏昏沉沉。
他烦躁的放下折子,看向窗外。
子时刚过。
宫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滴雪的声音。
苏培盛走进来,拿剪子挑了挑灯芯:“皇上,该歇了。”
胤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硬的脖颈。
养心殿的寝宫很大。
龙床更宽,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被。
他在床沿坐下。
又站了起来。
“这床睡着不舒坦。”
苏培盛:?这是龙床,龙床啊!金丝楠木的龙床,您说它不舒服?普天之下还有比它更舒服的床吗?
胤禛盯着那张龙床看了一会,转身往殿外走。
苏培盛愣住:“皇上,您去哪儿?”
“承乾宫。”
掌衣太监慌慌张张的拿着大氅追赶过去,习惯了康熙爷的慢节奏,雍正爷那么特立独行吗?
完全反应不过来啊,他好想退休啊!
苏培盛赶紧提着灯笼跟上。
宫道上的雪扫得干净。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
胤禛步子迈得大,把提灯的苏培盛甩在后头。
大氅的衣摆随着脚步被寒风吹得飘腾翻飞。
“皇上,风寒,让便舆过来吧?”苏培盛冻得牙的颤了。
“不需要!走两步就到了!”胤禛埋头疾走。
苏培盛:眼泪都冻上了呢!
到了承乾宫,他推门直奔内室。
林薇裹在锦被里,睡得正熟。
床帐被掀开,暖香带着风灌了进来。
林薇惊了一下,迷糊的睁眼,似乎看见了四爷?
再定睛一看!!!不是做梦!
胤禛正站在床边手脚利索的解大氅的带子,带子解开,大氅噗的一声落地。
他伸脚拨开,继续脱脱脱。
“大半夜不睡觉怎么又来了?”无奈的往里挪了挪身子,她也是换床好不容易才睡着呢!
胤禛钻进被窝,连人带被子往怀里一捞,口气不太好:“养心殿的床睡不着。”
他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林薇缩了缩脖子:“昨天,前天,大前天不是睡得都挺好?”
胤禛闭上眼,手臂箍紧:“太大了,睡不惯。”俩人睡跟一个人睡能一样吗?
林薇没忍住笑出声,被胤禛气恼的紧了紧手臂才噤声。
她也懒得说什么,闭眼继续睡,之前换床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如今身边多了个人,反而睡得更快了。
胤禛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也很快入睡。
——
次日辰时。
林薇起得晚。
秋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主子,今儿个天晴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薇接过帕子擦脸:“去御花园转转吧。”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袄裙,披上斗篷出门。
承乾宫到御花园要走一段宫道。
林薇慢慢走着,看着两旁的红墙黄瓦。
——还得是古代的皇宫。
——维护得真好。
——不像现代故宫,到处是游客。
御花园里的积雪没扫。
树枝上挂着冰棱。
林薇站在假山旁,抬头看那株老松树。
秋杏在一旁小声开口:“主子,奴婢听说十四爷今儿个要进京了。”
林薇伸手出去接那冰棱融化的水滴,被冰的一颤:“什么时候到?”
“午后就该进城了。”秋杏抬头看看日头。
林薇一边往回走,边拿丝帕擦去手上的水渍。
——十四爷回来了。
——军权也该交了。
——年羹尧要接手西北了。
——这就是年羹尧上位的第一步。
——胤禵的兵,最后喂大了年羹尧。
——四爷现在用他没错。
——但心里那本账,得从现在记起。
回到承乾宫,林薇坐在窗前翻账册。
外头传来太监通报的声音。
十四爷的仪仗进城了。
——
午后。
京城外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胤禵的仪仗队进了城门。
出征时浩浩荡荡。
回来时冷清了十倍。
百姓们站在街边看热闹。
“这不是十四爷吗?”
“听说皇上驾崩了,十四爷赶回来奔丧。”
“那西北的兵权呢?”
“早就交出去了,听说是年羹尧接手了。”
胤禵坐在马车里,下颌绷得很紧。
他掀开帘子扫了一眼,甩下车帘。
进了宫门,他直奔乾清宫。
康熙的梓宫停在正殿。
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
胤禵跪在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喉头哽的带着血腥气。
“皇阿玛,儿臣回来了。”
大殿里回荡着他的哭声,满是千里奔丧而来的惶急与悲怆。
胤禵哭了一会儿,被连日守灵此时也已脸色灰败疲倦的梁九功劝了几句,才礼毕起身。
转过头,他看见胤禛站在殿外。
胤禛穿着素服,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胤禵擦了擦眼泪,走过去行礼:“四哥——哦不,皇上。臣弟回来了。”
胤禛无意与他寒暄,只点点头:“回来就好。”
两人对视片刻。
谁也没说话。
胤禛先开了口:“西北的军务,交接得可还顺利?”
胤禵手背暴起青筋,口气带着些些的冷硬:“年羹尧接手了。”
“那就好。”胤禛转身往外走,“你先回府歇着,这几日守灵,别缺了礼数。”
胤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墨色翻滚。
——
养心殿。
胤禛回来时,张廷玉已经候着了。
“皇上,西北来了奏报,年羹尧已经接管军务。”
胤禛接过折子翻开。
年羹尧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年羹尧办事,朕放心。”
他搁下折子,又拿起另一本。
张廷玉站在一旁,没出声。
“有话就说。”
张廷玉微微躬身:“皇上,十四爷回京了,外头都在议论。”
胤禛抬眼看他:“议论什么?”
“有人说十四爷在西北立了大功,如今军权被收,心里怕是不服。”
胤禛扯了下嘴角。
“不服又如何?”
“军权在朕手里,他翻不了天。”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十四弟是朕的兄弟,这点情分朕认。”
“但江山的事,没有情分可讲。”
张廷玉低头:“臣明白。”
“西北交给年羹尧,是用他,也是看着他。”胤禛敲了敲桌面,“让他立功,也让他知道,功劳是谁给的。”
张廷玉躬身退下。
——
晚上。
胤禛又去了承乾宫。
林薇正在翻账册,如今进宫,皇后也有了自己一摊子事儿。
早上请完安,半句寒暄没有,第一句话就是,“反正你也做熟了,一事不烦二主,还是你接着吧。”
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十四爷回京了,见着了?”
胤禛坐下,接过茶盏。
“回来了,刚去梓宫前行了礼。”说着哼了一下。
“见着了。”胤禛喝了口茶,“一肚子火,憋着呢。”
林薇点头。
——可以预料。
胤禛放下茶盏:“西北交给年羹尧了。”
“嗯。”
“你之前提醒过朕,说年羹尧后期会膨胀。”
林薇点头:“是。”
胤禛看着她:“朕现在用他,是因为眼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但朕心里有数,从第一天就在看着他。”
林薇伸手握住他的手。
“您心里有数就好。”
胤禛反手握紧她,年氏的态度从入宫前就有了变化,如今他对沅儿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
次日。
胤禵住进了府邸。
他深居简出。
府里的下人们低着头做事,大气不敢出。
胤禵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茶盏。
他想起西北那三年。
风沙漫天,军营里的日子苦得很。
那是他的兵。
他带出来的人。
如今一道圣旨,全交给了年羹尧。
手上用力,茶盏碎在掌心。
血顺着指缝滴在青砖上。
外头的下人跪了一地。
胤禵看着手心的血。
守灵的日子还长着。
这口气,还没咽下去。